因为她已经全部失去了。
女子眼底的情绪诚挚得透出痛楚,倒叫孟逍遥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突然想起来,秋宴在成为清灵君之前就是苍吾宗顾掌门大弟子,至于她的家世亲人,从未听人说起过。
只有一个隐秘的传闻,说清灵君父母亲人皆丧生于魔族之手,所以清灵君才会对魔族恨之入骨,哪里有魔就跑到哪里去,手里的清灵剑更是斩魔不见血。
孟逍遥收了笑,脸上的柔和淡去,吊起的眉梢配上棱角分明的脸,只剩轻狂张扬。
“清灵君可曾听说过我娘?”
秋宴愣住,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老实地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孟逍遥是诀阳宗掌门之女,与孟逍遥有关的消息她除了通过秋时那件事知道的一溜儿花边传闻,就只剩孟凡辽对她的爱护。
很少有人会提起她娘。
孟逍遥挑眉,清了清嗓子,“我娘是一位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强大散修。”
说这话时她一双眼睛黝黑发亮,嘴角翘起说不出的骄傲。
“清灵君没听过说过我娘很正常,她在我八岁的时候就跑去浪迹天涯了,诀阳宗的师叔师伯们都不让人提她,包括我爹,他们都生我娘的气。”
秋宴诧异地张了张唇,“好厉害。”
孟逍遥点头,她就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骂她娘“狠心、残忍,抛下丈夫和孩子独自远走。”
清灵君真有眼光,方才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她又笑了,亮出雪白的牙,“嘿嘿,是吧!”
“我娘说过,人生来就是一个人,走也是一个人,但不用忧心更不用伤心,接受享受才是正解。”
那时候她不懂,追问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爹爹和我不是都在这里吗?
回忆里面目已经有些模糊的女人蹲在她面前,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让她的手贴上砰砰跳动的胸腔,她说:“这里是一个人。”
诀阳宗就是一面围墙,有翅膀的鸟怎么会甘愿困于墙内。
她是那样肆意潇洒,本来就该翱翔于天际,短暂为一个男人降落只勉强算得上候鸟停歇,总要回到天空。
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娘就该回到天空。
因为候鸟怎么都不会变成留鸟。
孟逍遥用脚尖踹了踹雪,“本来我娘要带我一起去的,但我爹哭得伤心,我见他可怜才想着陪陪他,转过头娘已经走了。”
于是她跟她爹抱着一起哭,但在听了那些浪迹天涯的故事后,她心里很难不埋下一颗高飞的种子。
也许就是因为她太像娘,所以爹才不敢也不愿让人提起往事。
但孟逍遥始终记着,人都只是一个人。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记,后来因为行事大胆不服管教,渐渐被人称为乖张放浪。
当孟凡辽指着她说:“你是一个女子,女子怎能………”的时候,她摸上心口,才开始懂那句话的意思。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孤独。
爹对她是很好,诀阳宗的师叔叔伯也都对她好,但提起她时却摇头,就连手里的剑也是娘托人给她送回来的。
最开始爹只想让她单修符道。
“没有人会永远在身边,一个人更要好好生活才对,我爹都那么大年纪了,如果还不能明白那么简单的道理……”
脚下的雪被她踹得乱七八糟,她衣摆沾了雪浸湿从鲜红变成暗红。
孟逍遥放低声音,“真是麻烦。”
秋宴心头微动,说不上来是羡慕这样的麻烦,还是为女子的想法动容。
她轻声道:“他只是舍不得。”
“我知道。”孟逍遥拔出剑,红宝石一样美丽的长剑缠绕着一层金色符文,符文流转保护但也禁锢着剑身,“但这把剑没有保护符的话会更美更锋利。”
“我早就下定决心,要做我娘那样的人。”
“如今魔族聚集北境,意图破境南下,往后少不了腥风血雨,我修剑道本想肆意浪迹天涯,但要真让魔族踏平了整个辽云,我还能去哪里,这地方我都没走遍呢,怎么可能先让他们毁了?”
血红的剑刃横挑对准秋宴,“清灵君,你会坐以待毙吗?”
秋宴摇头,“自然不会。”
孟逍遥挑眉,眼神霸气,“为什么?”
其实原因有很多,但说起来麻烦,不说她也能懂,所以秋宴说:“没有为什么。”
孟逍遥收剑,拍着手哈哈大笑,忽地又收了声,只嘴角还保留着上弯的弧度,眸光深沉。
“我跟你一样。”所以不用再劝。
她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眼中更是精光闪烁。
秋宴盯着孟逍遥的脸看了一会儿,须臾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脚尖。
“好,孟姑娘,我会尽全力让你活着活来。”
她心道,既然你爹娘都还在在世,他们要是知道了你的行踪,定然都等你回去。
孟逍遥皱眉,“这是什么话,那你呢?”
秋宴弯唇浅笑,面色平静,脑海里却是这些年控制不住无数次回闪的画面,族人以身铸剑留她独活的那一晚。
血光冲天,她的手是麻的,刚铸好的剑握在手里温热,她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宴宴,别怕。”
“宴宴,把剑举起来,手臂发力,别抖,孩子,控制不住的话就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剑就好,有我们在,我们会保护你的。”
那些声音弱了下去,最后他们说,“宴宴,好好活下去。”
怎么活?眼睛被飞溅的血液糊住,她看不清。
雪峰下,秋宴跨过被孟逍遥踹乱的雪抬步往前,背过身看不清表情,声音晦涩。
“没有人等我。”
此行除去魔王,平息魔军,哪怕身死,但大仇得报,任务完成。
到此为止。
第49章 不用等我怪他奢求太多
最高的那座雪峰上有个不易察觉的壶穴,远看只见冒尖陡峭的峰顶,登了顶视线往下则会看到隐藏在背面的壶穴。
壶穴凹陷,小小一块却长得规整,形状是饱满的圆。
内里铺满蓝色幽冥花,远看像整座雪峰碧蓝的宝石眼睛。
“应该就是这里了。”
秋宴和孟逍遥从壶穴边缘走到中间,取出妙凌空给的玉牌。
玉牌微微发亮,孟逍遥闭上眼,再睁开眼却并未如预料中一般换了个地方,脚下依旧是柔软的花海。
“诶?”
她握着小长条形状的透明玉牌摇了摇,“妙老头儿的东西该不会过期了吧?这玩意儿也不知多少年没用过。”
秋宴盯着手里的玉牌看了一会儿,随即视线扫向周围,最终落在脚底下。
“孟姑娘,低头。”
孟逍遥照做,就见裙摆下一片透明,幽冥花片片蓝色的花瓣圆润可爱,很手里的玉牌一样,散发着微弱的光。
透明?
“斯,我的脚呢?”
她惊呼着后退,视线跟着后移,裙摆摇晃荡开,她的脚变成了透明。
秋宴蹲下身摩挲,脚踝往下逐渐透明,仔细看的话有透明的符文从脚尖往上一圈一圈缠绕。
“这应该是种很古老的传送阵,需要等一段时间,要阵纹缠遍周身才能启动。”
“好吧。”
孟逍遥干脆一撩衣摆屈膝坐下来,视线中小腿开始虚化,她觉得有趣,伸出手捏了捏。
好神奇,触感也不在了,却能支撑她的行动。
秋宴起身回头看赤霄派的方向,视线中巨大的防御阵包裹整座山头,高墙上依稀能够看见攒动的黑影。
刺杀魔王,平息大战,大仇得报,阻止三界毁灭的任务应该也能完成。
然后,然后……
总觉得忘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沙……沙沙……”
风中传来物体快速移动的声音,越来越近,逐渐接近壶穴边缘。
五指虚空握抓,清灵剑出现在手中,秋宴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线中一个白点快如闪电,几个跳跃抵达面门。
来人清瘦,嘴里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色气团上升,飘过被寒风刺红的鼻尖消散在空气里。
他原本红润的唇冻得现出淡紫色,唇边的细痣僵硬,眉宇间凝结一层薄霜。
整个人出现在这里突兀得像是雪地里长了棵苦竹。
秋时停在幽冥花边上,路上来得太急,现在停下来才发觉肺部沉重刺痛像是要爆炸一般,他猛地喘了几口气,生生抑制住喉咙里的痒意。
对上秋宴诧异的眸子,舔了舔嘴唇,唇上传来刺痛,舌尖尝到咸腥,连带着声音颤颤巍巍。
“师姐,你要去哪儿?”
男子一双眼睛太亮,里面的痛苦焦急太清晰,秋宴不由得后退一步。
“阿时……”
孟逍遥百无聊赖又心急如焚地等待阵纹生效,她伸手去揪地上的的幽冥花,本想扯花瓣玩玩儿,又担心影响阵法不敢轻易动作,闲得坐在地上一会儿变换一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