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人就近了,男子一身水墨色衣衫，衣摆和袖口在夜风中飞扬，远看很像微风吹过时天上徐徐飘动的流云。
他跑得有些急,对大剑师来说短短的一段路,男子的鬓角却出了晶亮的汗。
秋宴完全转过身，正对着男子,“卿怜师兄？你怎么来了？”
顾卿怜并未立刻作答,他站在皎洁湖泊和幽暗森林的分界之处,定定地看了秋宴一会儿。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卿怜摇头，在秋宴准备再问的时候,递过来一个东西。
“这个你拿着,这一路兴许能用上。”
低头看去,是那块短短一个下午已经几经转手的掌门副令。
秋宴微微愣住,心底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庆幸有惆怅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上一次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她手里拿着另一块掌门副令,一路追在苏溪身后去了北境,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子身受重伤，据说被挖去半颗心。
秋宴没来得去探望男子，不曾预料往后就没了机会,其实她心中隐隐有丝预感,只不过从不深究，从不细想。
现在想来，在达成合作前,不管苏溪回到北境的目的是什么，她来到苍吾宗的目的却都一样。
一、除掉她。
二、带走顾卿怜的心。
当然这是秋宴上一次重生就理清的信息，但这一次除了这两条,秋宴心里还多了些复杂的，跟以往实事求简洁明了不一样的，参杂了情绪的东西。
比如，握着顾卿怜塞进她手中的令牌，秋宴突然意识到，重生之前，在最初的那条时间线上，她死在禁池，顾卿怜也没能逃过。
往后第一次重生，项链爆炸，她重开得太过突然。
第二次，顾卿怜重伤，她往北境去，一去不复返。
似乎，过往的每一次都没有好好道过别。
好在这一次他完好无缺，月光下男子风声俊朗，仅是站着不动也是道赏心悦目的风景，他本该如此。
秋宴猛然惊觉，就在方才，她又是匆匆要走，甚至在顾卿怜追上来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一次要道别吗？*
以往是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事也好，情也好，秋宴一并知晓。
能回来吗？
说实话她心里没底。
所以再不好好道别的话，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再不道别的话，再刻意不去细想不去深究的话，算不算她在欺负顾卿怜？
那件事，一直没说，是因为觉得极有可能回不来，所以潜意识认为不必要再说吗？
男子身量修长，随意站在面前就挡住大片倾洒的月光，光照在他身上，暗就落在秋宴身上。
偏偏男子看过来，星目闪耀，比月光还亮，一双眼眸子被她占满。
这样不对，太卑劣了。
秋宴抬头，眸中闪过坚定，“卿怜师兄……”
她要说什么，顾卿怜却退后一步，抢先道：
“阿宴，一路顺风。”
秋宴一愣，只是为了来送令牌然后说这个吗？
随即点点头，也道，“师兄，保重。”想了想又补充，“师父和长老那边，还请师兄暂时替我保密。”
“好。”
男子眸光悠悠，像月光下那面湖，只看得见表面，看不清深处，似乎波涛汹涌。
秋宴神情蓦地严肃，平静对上男子的眼，轻轻吸了口气，开口。
“卿怜师兄，有件事，我想与你细说……”
话出口，顾卿怜笑意淡去，眸光颤了颤，眼中人影似乎模糊。
“这件事本该郑重对待，但如今情况紧急，并非详谈的好时机，可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否则，再拖一时，再拖一刻，我于心不安。
否则，我要是一走，便回不来呢？
秋宴抬眸，往顾卿怜的方向走近一步，缓缓开口，“我想说，我们……”
什么？
女子走过来，声音清亮坚定，一如她的眼神。
视线聚焦在那片唇，唇瓣温润的同时线条分明，不知从何处听过，这样的女子，最是薄情。
顾卿怜从来不信这些。
那红唇轻启，他下意识想要后退，脚后跟已然离地，却又轻轻放下。
明明早有预感，不是吗？
于是沉寂的幽夜中，一道男声抢在女声之前，率先落定。
“阿宴，我们解除婚约吧。”
在女子反应过来之前，顾卿怜笑笑，温声再次重复一遍。
“阿宴，我想……我们，解除婚约吧。”
第二遍比第一遍难，说着总是舍不得。
秋宴愣住，眼神错愕，微微张开的唇忘记合上。
头顶有云飘过，月光被遮住一瞬，而后重新落下。
落在男子发梢，脸庞，肩头，剑眉星目玉树临风的男子身上似乎蒙了一层纱。
湖泊的水汽不知怎的飘进眼中，顾卿怜一字一句，声音沙哑。
“阿宴，我曾嫉妒你。”
“最初，我嫉妒你抢走父亲所有的注意力，他待你宽厚、温柔、从不吝啬鼓励，就好像你才是他的孩子。”
“师兄，师父他……”
秋宴要说什么，顾卿怜摇摇头，她便将话咽下。
“后来，我嫉妒你不受外界干扰，不为言语所困，清楚、刻苦、坚定，你成长得很快，一次又一次让人惊艳，所以理所应当地让父亲，让诸位长老同门，最后让整个辽云，都看到你的好。”
顾卿怜眼眶微红，唇边的笑有些勉强。
“只可惜，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是说，如果你不那么好，如果你傲慢些，无礼些，或者不那么善良，不那么温柔，也许我就能一直嫉妒你。”
也许这份微妙的让人牙根发软的嫉妒就不会转变成无法自拔的喜欢。
“师兄……”
秋宴喃喃，只觉得手中的令牌变得额外烫手。
顾卿怜伸手，一根手指戳上秋宴额头，轻轻点了点。
“对了，我还嫉妒，为什么你明明最初落后我许多，剑招都还需请我指导，切磋也总是输的那个，却眨眼间就跑到我前面去了，从输得又快又惨慢慢到能够打得又来有回，再到勉强打个平手，最后，却能轻易挑开我的剑……”
然后你就不再需要我。
“我嫉妒你的强大，阿宴。”
太强大了，所以走得很快，太快了，所以他跟不上。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阿宴一步一步走到人前，初露锋芒，随后在整个辽云大放异彩，这是好事啊，他为此高兴。
但为什么心中又生出一股不安和恐慌呢？是因为她从某日开始，独来独往，拒绝他的保护吗？
又在某一日，这个独来独往的人，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
这很可怕。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身上那种彼此熟悉，彼此信任的气氛，顾卿怜看得出来，还看得清楚、鼻酸。
有些不甘心啊，为什么偏偏是秋时那个臭小子……
那个，绿茶！
额头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似乎将她的脑袋当成玩具一般，却又小心翼翼地把玩。
秋宴还是头一次见到顾卿怜这般小孩子气的一面，以往他总是师兄，是兄长，是可以依靠值得信赖人，端庄稳重，而不是像现在……
她心中滋味复杂，因为夜色中月光银白如纱，本就稀薄的云都被夜间寒风吹散，男子微红的眼眶和鼻尖无处可躲。
秋宴站着任由顾卿怜戳了一会儿，事实上也并没有很久。
很快他动作慢下来，抬高手，把手落在秋宴头顶，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那样，用棉花一般的力道，轻轻揉了揉。
最后缓缓地、似乎十分不舍地将手收回，冲秋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我曾嫉妒你，阿宴，我，配不上你。”
“或许你还不清楚什么是感情，什么是无法抑制的心意，但你的那份心意，不在我身上。”
不论等多少年，这种感情也不会像只需浇水便能繁茂成长的植物一般开花结果，没有就是没有，不是没有水，而是没有种子。
“既然如此，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吧。”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同父亲说明，也不用担心我，我……”
顾卿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秋宴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
突然，秋宴动了，她抬手，两只手交叠，手背抵于额前，整个人深深地半伏下去。
这是辽云最隆重的大礼之一，无需言语，仅诚挚的神情和标准的动作，就能让人感受其中的份量。
这是多用于对家中最亲近、尊敬的长辈行的礼。
“秋宴在此，谢师兄多年爱护、陪伴、鼓励。”
女子声音坚定，诚恳，有力，一声一声，仿佛洪钟撞击胸口，听在耳中透彻清晰。
一礼成，秋宴起身，随即再次半伏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