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长老也点点头，捻须不语。
章天泽和莫群峦应声答道，“是，掌门。”
莫群峦低着头，眼中晦暗不定。
清灵君真是好运气，还是说，是他运气太差呢？
算了，也不是全无机会，既然有灵鹤时刻禀报情况，与妙阁那边说一声，兴许还能在路上做些什么……
“好了，都回去吧，事情虽大，但宗内的秩序也不能乱。”
几道人影便纷纷往外走，远远地还能听见云瑛凑到章天泽身边，小声嘀咕：“爹，发生什么事了？师姐要去追谁？”
“谁准你问了？小孩子家家的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大人的事不要多问！”章天泽瞪眼低喝，拉着云瑛快步走下石阶，最后一眼回头，大殿内只剩下两道身影，空荡荡的殿堂顿时显得寂寥。
待几个人影化作黑点，最后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主位上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整个人似乎苍老几分。
从鬼门关捡回来，不远千里带回宗门的孩子，怎么会是魔族中人呢？哪怕这个孩子跟在掌门身边的时间不算多，但吃穿用度功法传授，也是下足了心血的。
怎么会不伤心？
方执事垂眸，有些感概，正考虑要不要说些什么，刚抬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了过来。
他抬手接住，顾浮岚的声音传过来。
“方执事，你也去吧，把这个交给阿晏。”
低头，红木金文的令牌在手心微微发烫，掌门副令几个大字印入眼帘。
“是，掌门。”
“一旦收到灵鹤传讯，即刻动身。”
方执事郑重点头，顾浮岚起身往室内走，走到一半忽又停步，转头问道：
“卿怜呢？”
方执事一愣，“夜里并未见着，倒是白日里，我经过月阁时看到霁月君欢喜地站在院外，带清灵君进了月阁……”
墨峰，后门。
顾卿怜把昏倒在地的几个人并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随即看向已经关闭并且做了遮掩的后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红木金纹的令牌，细细摩挲，上面似乎还带着那人手心的余温。
今日，他确实很欢喜，阿宴来月阁寻他，说有要事相商。
“卿怜师兄，我不想骗你，也无意欺瞒师父，眼下迫于形势无奈出此下策……”
她在屋内坐下，算得上是开门见山却又有些犹豫，长眉紧蹙，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半晌未听见后文，顾卿怜斟茶的动作一顿，抬头，视野內女子还坐在对面，但目光已经飘远。
“阿宴？”
随着他轻声呼唤，女子回神，一双眼睛看过来，再开口就干脆很多。
“若我说，借你的掌门副令是为了放走苏溪，你还愿借吗？”
茶桌立在窗边，傍晚夕阳绚烂，透过窗棱照进室内，印在秋宴脸上，看起来有种让人着迷的温暖，很容易就让顾卿怜想起淮山秘境中，他梦里的那个秋宴。
但这两个人是不一样的，即便其实是同一个人。
比如梦中的女子总是含情脉脉地看过来，而此刻面前的女子眼眸清亮，目光坚定，神情严肃，是跟以往练剑时一样的表情。
认真，且只有认真。
认真得让人来不及错愕，似乎她说的并非什么惊天骇俗的话，而是在说“这一剑如何，请师兄指点。”
见此，顾卿怜也认真起来，他答，“愿意。”
更多的，再多的也愿意。
女子神情闪过错愕，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轻易，顾卿怜笑笑，将茶推过去。
“与旁的无关，我相信阿宴。你向来有主意，做事自有道理，且阿宴是个很好的人，又十分聪慧，这样的人值得信赖。”
他爹也常说，秋宴是他最放心的人。
想当年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下山历练，秋宴却一声不响一个人剿灭了辽云境内三大魔窟，几乎是把除了北境以外的整个辽云走了个遍，还带回去一个孩子。
宗内的药师都很惊讶，好奇那个营养严重不良瘦得跟猫一样，且全身骨骼多数断裂，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孩子是怎么救下来，还活着带回宗门的。
“只要用自身灵脉滋养就能做到啊。”秋宴表情平淡，似乎也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这不是用灵气而是用灵脉滋养啊，对方还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
这就相当于用二十年寿命换这个孩子在两个月路程中的一线生机，那时的秋宴不过是剑师修为，若是终其一生无法再突破，便也只能活到两百岁。
关于她的往事不能回忆太多，回忆得越多，只会无法自拔陷得越深。
顾卿怜勾唇，看着秋宴把他推过去的茶饮尽，又很高兴，“况且，我还是你的师兄。”
朝夕相伴一起长大的师兄，看着她一路成长，从被轻视被嘲笑到受人敬仰，傲然行走于天地之间，为此甚至曾在夜半时分生出过几分微妙的嫉妒，却又最终都变成敬佩和珍爱的师兄。
“既然原因不便说，就先不说，阿宴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对吧？”
秋宴点头，“自然。”
紧接着起身对顾卿怜郑重其事地施了一礼，“多谢师兄信我，助我。”
珍我，爱我。
正值十月，夜间风寒，一阵风吹过，清冷的气息拂过脸颊，顾卿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失神许久，又或者只过了一瞬间。
人在心神不宁时，总是很难正确地感受到时间流动。
他只记得不久前，秋宴在此处捡起被丢在地上的掌门副令，将令牌还给他，然后离开，白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消失不见。
顾卿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中令牌的最后一丝温热被寒风带走，他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关在门外，注定要失去。
墨峰峰底有火光亮起，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那些声音近了，别的却在远去。
不知怎的顾卿怜心跳越来越急促，眼神紧紧盯着那扇门，似乎有声音从门后传来，喊着：
“快去！”
“快去！”
身后有人踏上石台，女子的惊呼穿透夜空，“霁月君？诶？！”
顾不得理会身后的呼喊，男子突然飞奔而去，半山腰的石门哐当一声闷响，打开，又关闭。
云瑛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踪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少女喃喃。
身后的药师摇摇头，“谁知道呢？”说罢蹲下身，为排成一排的昏迷不醒的几个人一一把脉。
突然，药师“咦”了声，一只手高举。
云瑛探头去看，“怎么了？”
昏暗的灯光下，那药师的手细长却并不白嫩，还带着一股常年浸染药材的草木气味，非要说的话，是一双一看就很勤劳的手。
“奇怪……”
云瑛跟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眨了眨眼，“柔姐姐的手很好看啊。”
那位柔姐姐用另一只手嘣地敲在少女头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什么呢？看这里，这些人头发和肩上里都有白色的粉末。”
说着她捻了捻指尖，“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但到底是在哪里呢？
玄雨峰，偌大的戒律司此时一片宁静，孟洛的视线扫过牢房内倚着石床闭目养神的青衣男子，确认此人呼吸正常，牢房情况正常，转身走出去。
“嘎吱。”
铁门关闭的轻响传来，伴随着“看好这里”的吩咐以及门外看守的回答，脚步声远去。
石床上的人睁开眼，随即牢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
一束月光从头顶的小窗照进来，男子高举起一只手。
月光下，晶莹剔透的小瓶中，红色液体如同瑰丽宝石，绽放出动人心魄的色彩。
“师姐啊，不知我的药粉，你可满意？”沈锦钊喃喃，脸上的一贯的温和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和疯狂。
反正，他很满意。
寅时，夜黑得更加浓稠，但视野內的黑和魔气的黑终究不一样，对秋宴来说，两者十分容易辨别，且这一次，有秋时特意留下的线索。
一路越过苍吾宗后门外那片像弯月一样的湖，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涌动，水汽充盈中也带来魔气独有的味道。
按照计划，秋时会将人一路暗暗护送到北境，接下来的路，就会跟前世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苏溪也知道。
湖面远去，森林的入口就在眼前，月光下的白影逐渐被黑暗包裹，下一秒又要消失。
突然，远处有个人影飞速接近，待行至湖的一半，辽阔夜色中的呼喊声终于彻底清晰。
“阿宴！”
白影停住，回头，眸中闪过诧异，“师兄？”
第94章 解除婚约有人哭就有人笑，某些人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