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的香气包裹着他,那日夕阳下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再次扑进鼻子,她的声音重叠,云淮一时竟有些恍惚。
“过两天吧,跟他说一声。我还是希望那个杀人犯赶紧落网,住酒店还要花钱,到时候再给我住破产了。”
最后一句话她开了个玩笑,但门口修长的身姿却定在了原地,仿佛钟表的轴心,一动不动地任由时间流逝。
“嗯,我睡了。”
手轻轻搭在把手上,微微有些颤抖,可就在他下定决心推开门的瞬间,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倾泻而出,洒在走廊里。
时凌舒吃惊地看着他:“有事?”
在视线相对的时刻,酝酿了半天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点头后又摇头,连忙问:“你要拿东西吗?”
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接水。”
“我帮你?”
“这点小事我还是干得了的,过几天估计都不用轮椅了。”她语气里的雀跃异常刺耳,云淮扯扯嘴角,脸上的落寞丝毫没有消散。
“不高兴吗?”时凌舒脸上有些紧张,但很快被她压制下去。
他连忙摇摇头:“想到小彩的胳膊了,有点担心而已。我帮你把灯打开,别撞着了。”
“哦。”睫毛盖住眼睛,半张脸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开完灯,云淮就靠在走廊,看着时凌舒一个人摇着轮椅前去接水,脑海里不自觉地蹦出她刚才说的话。
接好水,时凌舒转过身时,就看到男人的头发耷拉着,整个人无精打采地靠在墙上,毛衣在光线下给他整个人裹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结实的肌肉撑着柔软的面料,倒像个颓唐的狮子。
他是不是听到刚才自己的话了……但她不想现在就开口,心里根本没有想清楚。
深吸一口气,她回到屋门口:“我接完了,你早点休息吧。”
“然后呢?”他问道。
视线交错,时凌舒心里一紧,垂眸像是思考了一下,笑着抬起头:“没有要拿的东西了。”
云淮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很久,四周一片寂静。
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讨厌这种氛围,于是立刻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句:“睡吧,晚安。”
说完,她就飞速关上屋门,一下子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
她就坐在门后,一步都没动,直到外面脚步声逐渐远去,轮椅才转向床铺。
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她扑到床上,发丝环绕成圈,一圈圈绕在她的枕边。
听到小加在走廊里叽叽喳喳地叫,床上的女人才睁开眼,四周亮得晃眼,头顶的灯直接对着眼睛,她又看了看压在身下的被子,才意识到自己昨天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睡了。
收拾好自己,时凌舒推开门,刚要打哈欠,在看到餐桌上的女人时,险些咬到舌头。
女人的头发干净地盘在脑后,整个人挺拔地端坐在椅子上,轻抿茶水,听见声响,视线从桌面的书本上缓缓移到时凌舒的脸上,细小的皱纹悠然地攀在脸上,她的神态不怒自威。
时凌舒徐徐来到餐桌旁,微笑着说:“阿姨好。”
第11章 别想太多
带着薄茧的手覆在书封上,云母点点头,艳丽的红唇微微一笑:“早,在这里住得还好?”
云母柔和的问候突然中断了她的从容,时凌舒愣了一下,礼貌地回道:“挺好的,不会久住,您放心。”
“啊,没有这个意思。”浅浅的鱼尾纹延伸向发丝,她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你想住多久就多久,正好让他锻炼锻炼怎么照顾人。”
时凌舒的胳膊逐渐放松,搭在了轮椅把手上。视线被那本写着机械工程的封面吸引了,她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向云母。
吃惊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云淮手里端出来的冒着热气、沾着酱汁茄子,他另一只手上的花瓷小盘上盛着十几颗鲜艳的小番茄,他轻轻放在时凌舒的面前,向前推推。
“先吃点儿水果,刚起来是不是还吃不下饭?”云淮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时凌舒道了谢,她用着尽量生疏的语气,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低落。
“你们,不熟吗?”云母眼睛微微眯起。
“还好。”
“是什么关系?”她说罢,又撑着脸笑看着时凌舒犹豫的脸蛋,“可以拒绝回答。”
云淮本打算转身回厨房的身子瞬间定住了,他在等,她会不会说——只是尤景的导师。
“那我拒绝回答。”她带着微光的眼睛弯起来,指尖捏起一个红彤彤的小番茄,塞进了涂着唇膏的嘴唇。
攥着玻璃杯的手指隐隐泛青,他自嘲一般笑了一下,她永远可以给出更差的答案。
“吃饭了。”云淮说着,从厨房端出菜。
一个瓷碗不小心磕到桌角,发出清脆的一声,时凌舒下意识伸出手捧住碗底,回过神才发现,虽然感觉硌手,但那触感显然不是碗底。
她眼睛眨了眨,垂眸松手,掐着碗边儿端放在桌上。
“不烫吧。”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关心道。
云淮的唇角不自觉地弯弯:“不烫。”手指的骨节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触感,又薄又凉的手心。
女人轻抿茶水,修剪干净的眉毛轻挑,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放下了茶杯。
这顿饭吃得还算舒服,云母时不时关心一下时凌舒的腿,又时不时和云淮聊聊工作。
番茄清爽的汁水在喉口划过,没人找她说话时,时凌舒就自顾自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最后一口鸡汤下肚,温热香甜的感觉还残留在舌尖。
吃饱喝足,她便借着工作的缘由回到屋里,事实比她所说还要糟糕,时凌舒看着电脑里被驳回的剧本,气得想把脚上的石膏抡飞。
前面几集的剧本明明都过了,现在都写到第六集了,上面领导又把前面驳回了,都要重新来!
“别急,慢慢来。”客厅里,云母安抚道,余光看向表,正色道,“别让这些事影响你,把心思收回来,等工作学习都处理完了再想。”
云淮自然地点头,尽管脸上的愁容难以消解,但还是立刻收敛情绪:“您需要用书房吗?不用的话我去了。”
“不用,因为今天要来找你,昨天已经处理完了,就剩一些琐事了。”云母说着从包里掏出眼镜带好,拿出厚厚的书接着中午的部分往下读。
一时间,整个家里鸦雀无声,只有小加时不时叫上两声。
键盘噼啪作响,群里所有编剧一下子活跃起来,一集一集顺着捋,时凌舒看着不断逼近的截稿日,抓着头发空喊。
所幸事情进展比想象中顺利,制片人和导演很快就通过了一部分剧本,她这才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吞下肚。
脚脖子被风吹过,时凌舒抻抻裤腿,转头看向窗户,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关上窗户,又拉上窗帘,从一旁的架子上随手抽出一本书。
这本悬疑小说很久之前买的了,一直没有打开过,一个人住在阴森森的家里时,就算这本书再吸引人,她也不太敢看,但今天家里还有两个人,应该没事吧……
工作和思想上的疲惫让她迫不及待地拆下了塑封,就着桌子前的小灯如痴如醉地读了起来。
正是读到惊悚的片段,屋门突然传来两声突兀的敲门声。
夹着笔的手一颤,红色的笔杆掉到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了桌下,时凌舒一边应着声,一边钻进桌底。指尖勾到了!脑袋却“咚”的一声磕上了桌子,涨红的小脸皱着,发出闷闷的响声。
“没事吧!”门被用力推开,云淮担心地看着缩着身子、捂着脑袋的人。
她尴尬地摆摆手:“没事没事,磕到了而已。”
“我摸摸,肿了吗?”他说着,温凉的手掌盖在她柔软的发丝上。
指尖轻轻拨开黑发,头皮上红通通的,若有若无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倒是没鼓包,就是有点红。”
“废话,就是磕了一小下而已。”时凌舒撇撇嘴,“我没那么娇气。”
脑袋一歪,几缕黑发从他手掌划过,再抬头,她已经离自己有了一定距离。
“吃不吃?”云淮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将盘子放好,小香梨上还挂着水珠,泛出阵阵香气,“我妈突然过来,没吓到你吧。”
手指从白瓷上抽走,带起一阵小风,淡淡的檀香莫名让时凌舒静了下来。
檀香?他在家喷什么香水。她诧异地抬头,只是一下,云淮瞬间就捕捉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很奇怪吗?他赶紧收回手,背在了身后。
“我不在意,你不用担心。”
情绪一时半会儿抽离不出来,本想微笑,结果脸上的肌肉实在调动不起来,硬是变成了苦笑。
云淮又一颤,开场白也不对吗……
“哦对……”
“谢谢你的水果,我先去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