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坐在床边，萧炀站在他身前，从耀深葫里掏出剃须刀，将李鱼头上稀疏又干燥的细发一遍又一遍地推掉。
萧炀有不夜侯的记忆，略通医理，知道中毒深重的人不宜过多说话散气。
故而他推了一会头发后，准备结束这次见面，轻声问道：“糯米，你有什么心愿吗？”
这时候的心愿，萧炀李鱼二人都知道……
其实就是遗愿……
“嗯……”李鱼闭着眼，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如果简神还活着的话，还能回到南柯，我希望他能来坟前找我聊聊天……顺便把这帽子还给他……”
萧炀剃发的动作顿了片刻。
他告诉李鱼的是，陆行简可能还活着。
事实上……萧炀比谁都清楚，心脏贯穿，就算去到一个没有咎的普通世界，陆行简也绝活不下来……
更别说还有可能去到危机四伏的碎盘或者有咎的世界……
不过……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萧炀已经在心中坚定过，除非亲眼看到尸体，否则……直到他死的那一刻，他都会认为陆行简还活着……
“行，我答应你，他要是不去，我绑也要把他绑过去，不过不是去坟前，我们一起去学院的食堂……去愚溪河边……去香零山下坐着聊天……”
萧炀站得笔直。
李鱼头垂得很低，那顶白色鸭舌帽已被他放在身边的床上。
他的双手，在脸上不停擦拭。
李鱼也哭了。
这两年来，他不是没哭过，在吕思卿怀里痛哭过，跟敖贝抱在一起哭过……
可每次哭，他流出来的泪水都会带着血……
所以他每次想哭都会忍住。
然而这一次，两行血泪如决堤般怎么都止不住，怎么都擦不干净……
李鱼强忍着，没让自己啜泣出声。
可作为丁级九阶的萧炀，怎会察觉不到……
剃须刀嗡嗡的声音还在响着，萧炀柔声问道：“还有吗？”
李鱼的声音一抽一抽，尽管全力掩饰，仍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玉肴斋能给我赐誉名，我真的很开心……可我……可我真的想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除咎师……我好想看一看……到底什么是真正的除咎师……”
说到最后，李鱼彻底哭出了声，双手紧紧抓着萧炀的衣服。
剃须刀的声音停了。
萧炀蹲下身来，泫然道：“听我说……”
李鱼仍在放声痛哭，脸上布满红绿色的骇人血渍。
萧炀一边用手帮李鱼擦着脸庞，一边泣声道：“李鱼，你听我说……”
好一会，李鱼才睁开双眼，身躯微震。
面前的萧炀满脸泪痕，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消失不见，跟李鱼一样，剃了个干净。
萧炀双眸如星辰般璀璨，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泪中带笑地开口，字字铿锵。
“相信我！我一定让你看尽……除咎的天！”
李鱼啜泣难言，声音发颤。
“好……好……”
两位白鹿学院庚子届的校友，在神农阁总部的治疗室内互诉肺腑。
这位气运之子的夙愿，萧炀以削发立誓的方式，包在了自己身上。
二人都清楚，自此一别，一位会奔向更光明的未来，另一位，则会慢慢堕入死亡的深渊。
李鱼知道了，萧炀还是那个有担当重情义的小样。
萧炀知道了，李鱼还是那个好运又善良的小锦鲤。
所有的好运，都藏在善良里。
李鱼运气有多好，就有多么善良。
此生赤诚，无关风雪。
第638章 回誉丹
从治疗室出来后，萧炀回到了百里霜办公室。
李鱼则由年糕接回了玉肴斋。
当百里霜在座椅上看到变成光头的萧炀时，瞳孔微缩。
以他的从医经验和看到萧炀还在发红的双眼，他很快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百里霜泡了杯热茶，放到萧炀面前。
“在我们这里，跟在桃源中的医院一样，每天都要看很多的生离死别，我们比谁都清楚生命的脆弱，可我们仍然要反复跟自己强调生命的顽强，才能更接近生命的真谛。”
萧炀吸了吸鼻子，端起热茶浅抿了一小口。
“说好消息吧。”
受不了了，太痛。
来个好消息调节一下。
闻言，百里霜神情严肃起来，抬手打出气息，将窗户关上，甚至连窗帘都拉紧。
然后又释放出隔音结界，再俯下身，从办公桌下方一个带锁和封印的柜子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放在桌上。
“那个药，炼成了。”
……
那个药……什么药？
如今在世的人当中，只有百里霜和萧炀知道指的是什么药。
在萧炀上一次来神农阁的时候，曾经将不夜侯记忆写成了几册书交给百里霜。
萧炀走后，百里霜在一册书中发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百里霜首领亲启”几个字。
当时百里霜看到之后很是疑惑。
什么事竟然连当面说话告知都不行，要写在纸上？
打开后，第一段话是这样的：
“百里霜首领，你接下来要看到的这个方子，乃是绝密，除你之外，不可有其他人知晓此事，切记切记！”
粗略看完药材清单和熬制方法之后，最后面有这样一句话。
“按此方炼制，可治愈被咎附身，命魂孤存之顽疾。”
！！！
百里霜脑中如惊雷炸响，激动到差点连书都没拿稳。
这……这……不夜侯真的研究出来了！
作为神农阁现任首领，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方子有多大的价值！
然而片刻之后，他便冷静了下来。
萧炀如此谨慎行事，说明这个好消息事关极其重大，要保密的话，就不能表现出任何反常。
他开始细致认真地重新查看药方里每一味药材。
自不夜侯神秘去世之后这几十年以来，神农阁就从没放弃过解救被咎附身之人的研究。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最大的难点，就在于药材之间的药性会相互干扰。
不夜侯是怎么解决的？
那张药方中一共三十二味药，用中医的话来说，是个很大的方子。
其中有三十种味药，跟百里霜他们之前的药方重叠，只是剂量略有不同。
这说明百里霜他们的研究方向是对的。
而不夜侯的药方中多出的两味药，其中一味是离香草。
只有离香草，能够帮助分离三十味药的药性，使其独立生效。
百里霜苦寻多年，一直无果。
而一年前在忘岚谷已经证实，不夜侯于滁洲发现了离香草，且只有滁州大地的土壤才能种植。
最关键的另一味药，才让百里霜大为震惊，如梦初醒。
引元成功的九黎族人血液。
原来是这样……
九黎族人天生具有能够不被咎附身的天赋，用他们的血液作为药引，才能够逆向重塑魂魄！
可紧接着，百里霜便心中一沉。
第二次辟元战役后，九寰局已经下令废掉了所有九黎族人的功法，且不允许给九黎族人引元。
现在上哪去找引元成功的九黎族人？
正当他忧虑此事时，百里霜忽然发现在“引元成功的九黎族人血液”这句话下面，还有很小的一行字。
他催动元力，将纸放在桌面上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同样是萧炀的笔迹。
内容是“已收集到引元成功的九黎族人血液，放置在一个绿釉八方瓶中。”
百里霜倒吸一口凉气。
萧炀竟然……弄到了这东西？!
没时间思考萧炀是如何弄到，百里霜赶紧在八个巨大药鼎中翻找起来。
以他的实力，控制丹药飘浮起来再集中精神，很快便找到萧炀所说的绿釉八方瓶。
药瓶不大，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里面的血液大约有五十毫升。
够了。
内心激动不已的百里霜在八个药鼎之间不断踱步。
沉思良久，他叫来了其它成员。
“将这八个鼎中的药材清点数量，尽数归库，好生保管，这几本册子立刻扫描入档，通知所有甲级以上成员，明日上午九点开会，不得缺席。
“另外，从明天起，三号炼药房空出来给我，我有大用，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准进去。”
吩咐完之后，百里霜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内，将门反锁，窗户拉严，坐在椅子上研读起药方。
一张药方，药材的名字只是一部分，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像目前桃源市场上，各行各业很多所谓的独门秘方，都可以公开材料清单。
关键是每味药材的剂量，以及炼制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