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希望是梦,又希望不是梦。
可当他感受到体内那近乎凝固,完全不流动的元力,还有耀深葫空间里静静躺着的那一双冰蓝色手纱,萧炀知道……
那怎么可能是梦呢……
“哎,来了。”
萧炀应声之后,走下楼去。
覃爷爷在刷短视频。
田姨在整理收银台。
庄叔在搬货。
店里那熟悉的装修风格和楼梯旁的货物摆放。
一切都和两年多前毫无区别。
萧炀时隔如此之久终于又和跟三位亲人见面,却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连他怎么回来桃源的都没有问,默默拿起旁边的拖把,木讷又僵硬地拖起地来。
覃爷爷、田姨和庄叔三人隐晦地交流了一下眼神,没有跟萧炀聊起任何关于南柯、除咎、白鹿的话题。
就像萧炀没有去过南柯一样,三人只是安排他在店里帮忙,干杂活。
萧炀面对三位亲人的吩咐,一律照办,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一刻都不想停下来。
有时三位亲人对他没有安排,他都会自己找点事情做。
譬如清理卫生死角。
譬如给杂乱的天台打扫干净。
譬如给小美梳梳毛,给庄叔盘一盘核桃,给覃爷爷将酒坛的密封加固。
不知是不是想用这样的方式麻醉自己,萧炀就这么从早上忙到了天黑,甚至连午饭都没吃。
心死为何?
心死为忙。
这平常的一天,萧炀无比充实,却仍感受不到心里面有任何一点东西存在。
忙到夜晚八九点钟,水果店关门,田姨早早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
四人像两年多前送萧炀上学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坐在一张矮矮的方形餐桌前。
三菜一汤,农家小炒鸡,酿豆腐,手撕包菜,冬瓜汤。
萧炀的对面坐着田姨,左边是庄叔,右边是覃爷爷。
白天,尚且可以用忙碌来伪装那不想被他人所知的故作坚强。
可到了晚上,又该如何去面对那汹涌而来的空虚和心酸呢?
覃爷爷是店里的老板,又是辈分最高的人,他拿起筷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轻声开口。
“来吧,忙了一天,都累了,快吃吧。”
萧炀就像是一个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端起碗,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巴里。
看到这一幕,庄叔和田姨都有些于心不忍,满眼心疼,筷子都没动。
覃爷爷不同,他埋头吃饭吃菜,给人一种食欲大开,饭菜极其美味的感觉。
只不过他把头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隐藏某种情绪。
啪嗒。
筷子摔落在地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场略显沉闷的晚餐氛围。
萧炀双眸深处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转瞬即逝。
他整个人的动作僵住,手还悬在半空,手指仍是握筷子的姿势。
只是他的嘴巴还在咀嚼,且速度来越快。
扑哒,扑哒……
一滴,两滴,三滴……
泪水滴落在那张矮矮的方桌上。
萧炀送入嘴里的那块鸡肉是田姨所做,可味道上竟然和孟修贤曾经做给萧炀吃过两次的鸡肉味道十分相似。
人在遭受剧痛之后,大脑由于自我保护机制,会将情感和一部分思维封锁起来,避免再遭受外界打击。
可……这样的封锁很脆弱,崩溃往往就是那么一瞬间……
是那一点很小很小的细节……
像是引起雪崩的第一片雪花,不经意间被拨乱,那封锁的情感和思维就会排山倒海,铺天盖地而来。
萧炀哭了。
从癸卯事变之后,第一次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癸卯事变那一幕幕残酷的画面,那亲眼发生在萧炀眼前的一切,像是脱缰的野马群一般,从灰色的灵魂深处冲击着他的心神。
洪老师瞬间消亡在不知常的灰色光束中……
闫前辈尸首分离,头颅坠落在地……
庞院长英勇就义,壮烈牺牲……
豆芽被不知常一掌拍成了碎肉……
倪老师尸骨无存,化作血雾……
小锦鲤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大白脸和小仙女进到了凶险万分的界廊之中,十死无生……
孟老师……
我的孟师啊……
您引领我去了南柯……传我国学……喻我做人……护我周全……
甚至入我梦境……解我心结……抚我伤痛……
您教了我那么多道理……
可您独独没有教我怎么去面对您的离去啊……
每每想到白布之下,孟修贤那脸型方正,闭着双眼,毫无血色的遗容,萧炀便心如刀绞,眼泪彻底决堤。
覃爷爷放下碗筷,将萧炀紧紧拥入怀里。
“到家了,哭吧……哭吧……”
庄叔走到萧炀身后,用宽厚的大手在萧炀背上轻拍。
田姨则眼眶泛红望着萧炀,紧抿双唇。
这么多年的感情,他们三个早将萧炀当亲生骨肉一样对待。
至于萧炀发生了什么,南柯和白鹿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昨天就已知晓。
他们刻意没有去用言语安慰,就是在等这一刻。
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强大除咎师,他们经历过很多大风大浪,大喜大悲。
对于这样的心灵重创,他们都清楚,只能先由萧炀自己从内而外释放出来,宣泄出来,再从外向内慢慢去修复,去填补……
多年以后,三人回忆起萧炀第一次从南柯回桃源的场景,都记不太清聊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
那一晚,萧炀流了很多泪。
第538章 第四条路
深夜三点,万物休憩。
吱——
水果店二楼一间卧房的房门被推开。
萧炀正躺在被窝里,侧着身面向墙壁,从门口看不到表情。
推门进来的是庄叔,他抬手将灯打开,来到床边坐下,轻声道:“门可以轻松关上再打开,灯也可以轻松关上再打开,可是心一旦关上了……就很难再打开。”
见萧炀没有反应,庄叔问了萧炀一个问题。
“仙掌月明还好用吗?”
萧炀没有动,依然躺在床上,保持面对墙壁的姿势,淡淡回应。
“嗯,好用。”
庄叔知道萧炀今晚必定睡不着,这才在最夜深人静的时候前来找萧炀谈心。
因为深夜,是人最容易情绪泛滥的时候。
庄叔将手搭在被子上,“欢颜固呢?”
萧炀沉默不语。
他想起了欢颜固背后的故事……
庄叔曾经……也是一样承受过心灵剧痛的人。
“都好用。”
萧炀的语气不再死气沉沉,毫无起伏,稍微有力了些。
庄叔缓缓道:“你现在体内的元力,是否不再自发流动,而是凝固如黏土?”
“嗯。”
“唉……果然是到了这一步。”庄叔深深叹了口气。
在萧炀和吕思卿漫步在铁棚下时,萧炀的元力就已经是黏稠状。
后面掀开白布看到孟修贤尸体之后,又是一次重创,他今天早上睁开眼,便发现体内元力就像死了一样,粘在经脉中动也不动。
庄叔自顾自说道:“元力跟人的情绪以及个人习性息息相关,人是什么样,元力就是什么样,当人的心对元力不再有期待,元力自然也就不会再活跃。
“当年,我的妻子去世之后,我的情况就跟你现在一样,在元力彻底固化之前,我创出了欢颜固,再也无心修炼,也无法修炼,便选择了归源。
“在这么多年的岁月长河中,南柯出现这种情况的除咎师并不少,除了我自己和你,我还知道两位也是如此,这两位你也认识,就是你的孟老师和吕老师。”
噌。
萧炀从床上坐起。
“庄叔你也认识孟老师和吕老师?”
庄叔侧目看去。
他看到萧炀双目无神,眼眶红肿,脸色蜡黄,皮肤像是失去水分般褶皱,不禁心中一抽。
这孩子……到底是哭了多少眼泪出来……
伤心的时候,有些人其实心里清楚,哭泣对于现状于事无补,没有任何帮助。
可就是忍不住,就是情不自禁。
眼泪就像是憋到极致的情绪而结晶成的产物,必须要排出体外,才能对抗那股绝望和窒息感。
庄叔点点头,“认识,新生军训引元时,我是他们两个的教官。”
萧炀微惊。
他倒是的确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庞钦仙当时只告诉萧炀定风波和水龙吟,也就是庄叔,他们二人的教官是临江仙。
并未说过孟修贤和吕思卿的教官是谁。
庄叔幽幽感慨道:“他们两个,在军训时我就看了出来,都有甲级的潜力,尤其孟修贤,几乎是那一届白鹿学院天赋最佳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