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孟修贤的问话,萧炀沉默片刻,微微低着头,失魂落魄道:“啊……是啊,但终究要醒,醒了要么赶紧死,要么好好活,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好好活了……”
孟修贤语重心长道:“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萧炀抬起头,看着孟修贤。
“我不知道。”
孟修贤略含深意地看着萧炀,“这个问题,是二十年前,庞院长问我的。”
萧炀愣住了。
他记得,二十年前,孟修贤曾亲眼看到自己的爱人死在眼前。
而且还是自杀。
这同样是蚀骨剜心之痛。
孟修贤追问道:“你猜我当初怎么回答的?”
萧炀摇了摇头。
孟修贤盯着萧炀双眼,“我不知道。”
跟萧炀的回答一样,都是不知道。
他们从未遭受过如此悲痛之事,怎么会知道呢?
萧炀不知道,孟修贤也不知道。
可孟修贤二十年后教育了无数人,拯救了无数人,活得比绝大多数人还要精彩。
孟修贤在用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萧炀:
我当初跟你一样迷茫,一样痛苦万分,可你看看现在的我,我能做到自我救赎,你也能做到。
安慰人时,如果曾经有过跟被安慰人一样的遭遇,那样会更能感同身受,也能最快拉近距离。
事实上是有效果的,萧炀感觉呼吸稍稍顺畅了些。
但这只是第一步,叩开萧炀的心门而已,孟修贤还要治愈萧炀的心灵,便继续缓缓发问。
“亲朋好友的离世,确实是每个人不可承受之痛,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觉得难受的地方?”
生命的逝去太过悲惨,一上来就想抚平这种伤痛,只会适得其反。
孟修贤作为国学老师,很清楚这一点,对于受了重大心灵创伤的学生,安慰的过程要循序渐进。
一根打了无数个疙瘩的绳子,必须要从外面开始慢慢往里面解。
萧炀仔细想了想,想了很久,房间里只能听到两个人轻缓的呼吸声。
几分钟过去了,萧炀蓦然开口。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在那么多人面前,亲眼目睹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在我面前死去……为什么这种苦难偏偏要发生我身上?
“我又不是什么小说或者电影里的主角,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跟我无关,如果真的有什么宿命,我宁愿把这宿命舍弃,换他们两个回来……”
庞院长是所有人的院长,洪庆、倪沛然不是萧炀一个人的老师,顾逸才也不是萧炀一个人的同学。
可……在白鹿学院的学生当中,卿伊瑟和陆行简就是对萧炀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
孟修贤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男儿屈穷心不穷,枯荣不等嗔天公。是呀……虽说今天有很多人都失去了挚友和恋人,但你的情况,似乎确实是最严重的。
“像你所说,你不是什么小说或者电影里的主角,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你能得到仙掌月明?为什么偏偏你的修炼天赋那么高?为什么偏偏你能有那么多的贵人相助?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你错过的春天,有千千万万人看到了。
“你看过的春天,也有千千万万人错过了。
“人只有痛苦来临时,才会去想为什么偏偏是我,而好事发生时,却没有一个人这么想过。”
第530章 界廊之外
这句话好似一汪清泉从萧炀的头上淋了下来,醍醐灌顶。
顷刻间,萧炀就解开了这个心结。
祸不妄至,福不徒来。
你得到的多,失去的一定也多。
上天永远是公平的,只不过人永远把握不全而已。
非天不公,人心不公。
萧炀点点头,表示受教。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谢谢孟老师,我明白了。”
孟修贤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这才完成了第二步,萧炀心里最大的伤疤还没有愈合。
孟修贤轻声道:“其实……刚才那个我们两人都不知道的问题,有人替你回答过了。”
萧炀不解,“谁?”
孟修贤凝视着萧炀,缓缓道:“陆行简在被拉进寰枢前,是不是跟你说了句话?”
萧炀眉眼微扬,旋即双眸一黯,表情有些痛苦。
“是,他说‘你还年轻,别那么早死’,这句话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特制咎吏时,我在崖边救了他之后说的。”
孟修贤在这时候问这种会勾起悲伤回忆的问题,就是想让萧炀理解透这句话。
你还年轻,别那么早死。
这个死,不仅是指生命,也是指心灵。
你才十八岁,还有太多的时间。
而时间,会教你怎么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
孟修贤语重心长地道:“行简是知道他替你被拉进寰枢后,你会背上心理包袱,才有此一言,他想告诉你,你还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为你自己做也好,帮他做也好,总之不可心死。
“我在你师娘安璐离去时,也曾想过一了百了,后面支撑我振作起来的方法,就是带着安璐的所有回忆,继续活下去。
“这样的话,我活着,就代表安璐还活着,你活着,行简就活着,日升月落,总有黎明。”
萧炀知道,孟修贤这是在告诫自己,带着陆行简的遗志好好活,用心活。
这个说法,萧炀能接受,只是现在一时半会还是释怀不了。
或许就像孟修贤说的,试着继续活下去看看,说不定有一天就会从阴霾中走出来。
萧炀用舌头抿了抿嘴,感觉有点渴,便从耀深葫里弄出两瓶水来,递了一瓶给孟修贤,孟修贤接过水放在手上,并没有喝。
而萧炀则打开另一瓶喝了一大口,却感觉还是不怎么解渴,索性喝了个干净。
他低着头把玩着空水瓶,喃喃道:“日升月落,终有黎明……孟老师,陆行简的事,我想……我会慢慢跟自己和解的。”
孟修贤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在萧炀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么接下来就剩最后一个最大的心结。
孟修贤试探性问道:“我听思卿说,你将纪琳收进了耀深葫里,她还活着吗?”
一听到纪琳的名字,萧炀眼中便闪过一丝狠厉。
“还没……但是迟早的事,我必杀她!”
“不,你不能杀她。”
孟修贤的话出乎萧炀预料,令他十分不解。
“为什么?彭老师之前不让我杀,是为了顾全大局,就算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为什么还不让我杀?”
“为什么?我也问你一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害死了卿伊瑟!她的亲姐姐!孟老师你不要说什么是咎害死的,我不听!不是纪琳的话,卿伊瑟根本不会死!”
“谁告诉你她死了?”
听到这句话,萧炀瞬间感觉好像有一股强烈的电流席卷全身,灰烬一般的心中重新燃起一丝火苗。
“孟老师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卿伊瑟没死?!”
孟修贤眉眼一拧,郑重其事道:“准确地说,卿伊瑟不一定死了。”
原本无精打采的萧炀,立刻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我亲眼看到她被拉进了咎的寰枢,那里面不是凶险异常吗?”
孟修贤淡淡道:“忘了我给你上的第一课?眼见未必为实。何况我不也进了寰枢?”
萧炀语气有些急促地道:“你不同啊,你是甲级,而且那时候你就像天神下凡一样,当然能在咎的寰枢中来去自如,卿伊瑟她……”
说着说着,萧炀自己停了下来。
他留意到孟修贤看他的眼神别有深意。
思虑片刻,萧炀似乎渐渐明白了,他误会了孟修贤。
他那因极致悲伤而停止运转的大脑,终于又缓慢动了起来。
“孟老师你的意思是……你去寰枢里救下了卿伊瑟?”
孟修贤这才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道:“当时我去追击那三个逃进寰枢里的咎时,意外发现了界廊当中的卿伊瑟,而且……我还看到了昏死过去的陆行简。”
萧炀噌的一声从床边坐了起来。
砰!
孟修贤立刻就把他摁了回去。
“你先别那么激动,以他们两个的修为,在咎的无序界廊中本不可能活得下来,那些空间乱流很可怕,就是当时状态下的我,进出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我在杀掉那三个咎之后,看到卿伊瑟和陆行简正被一股灰色气息包裹,运往界廊的另一边。
“也正是那股灰色气息,护住了他们二人不受空间乱流的影响。”
萧炀想到了什么,错愕道:“是咎祖?!”
孟修贤神情凝重,“没错,咎祖想将他们二人带回罹咎之域,具体原因不明,这也是为什么不知常没有直接就当场将他们二人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