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炀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凝重，缓缓道：“当然想过，当时闵齐在全村人前面跪着求我给他引元，我内心十分煎熬，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头也不回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之后我找了个幽静的地方，一边暗中观察闵齐，一边认真思考给他引元的后果，对于我个人而言，最坏的情况无非两种，一种是败露之后开除学籍，逐回桃源，另一种是被仇视九黎族的人或者九寰局相关的人暗害。
“我反复问过我自己，这两种结果我能不能接受，可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可以。
“我固然舍不得学院里的一切，同舍同窗之谊，教育栽培之恩，这里有我的同学、恩师还有喜欢的女孩子，可这都是我个人的得失，跟一个族群未来的命运比起来，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至于我的命，本来就是闵齐救回来的，没有他我早就曝尸荒野，就算因为给他引元被害死了，又有什么不可以？
“在我眼里，只有他值得我引元，只有他值得我冒这个风险，他的坚韧和品格是我亲自接触并确认过的。
“至于他遵不遵守，我的确无法实时管控，可我寒暑假都有过去找他。可被折磨成那样他依然没有松口供出我来，事实证明，他值得。
“院长你说南柯是一家公司，可是我还是那句话，九寰局不是我的信仰，大宁王朝不是我的国家，我对南柯和九寰局并没有归属感，从来都没有过。
“要说有，也是只对白鹿学院有。实不相瞒，今天孟老师让我演戏，让我挺住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拒绝，大大方方离开学院，回桃源。要不是担心连累学院，我可能都不会去会议室。
“当员工跟所在公司的管理理念不合，且又无法改变时，要么忍气吞声，要么选择离职。现在戏也演完了，院长……”
萧炀站起身来，微微抬头着庞钦仙，语气认真，眼神中带着一股倔强。
“我申请退学归源。”
庞钦仙微愣，看了眼陶莲芝，两人相视一笑。
庞钦仙抬手一挥，一股无形劲力将萧炀重新摁回座椅上。
“你着什么急？还没聊完，要退学也聊完再退。”
萧炀坐在沙发上，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
庞钦仙语气仍不轻松，沉声问道：“你刚才说接触过闵齐，确认他品性坚韧纯良。你今年才多大？才接触过多少人？就敢随意轻言断定他人善恶？
“你刚说的两个后果，是之于你个人而言，你可以自行决定，这没有问题。可万一你看错了闵齐，他引元成功后为非作歹，肆意报复滥杀，甚至四处给其他九黎族人引元，再次暗中勾结咎，试图引起第三次辟元战役怎么办？
“那时会有多少因闵齐而惨死的人？会有多少家破人亡和破碎的灵魂？第二次辟元战役的惨案重现，生灵涂炭，全因你擅作主张，你负得起责吗？这些后果你想过吗？”
第212章 三不足
这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萧炀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学生。
不开玩笑，庞钦仙下巴上的胡子，年纪都比萧炀大的多。
就凭那短短数日的接触，就敢断定闵齐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纵使从目前的的结果来看，闵齐没让人失望，可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萧炀苦笑一声，撇嘴道：“院长，你就别拿话框我了。就算闵齐是个品行不端的人，在九寰局这样的监控和打击力度下，九黎族怎么可能还掀得起风浪？
“咎在第二次辟元战役时会策反闵兆，是因为当时他甲级实力，身居要职，有足够大的利用价值，九黎族也因为特殊族群天赋，在除咎师这个圈子内受人尊敬，咎才会盯上他们。
“可如今的九黎族早就沦为过街老鼠，先不说恶劣的生存环境，单就是九寰局的资源封锁，没有玲珑厢、没有术法、没有稀释元晶、没有修炼指引，就算九黎族引元成功，也只能在重压下苟延残喘，能勉强到壬级就算是运气爆棚了。
“面对这种情况，加上咎又无法附九黎族的身，双方想合作，九黎族连像样的筹码都拿不出来，反而在九寰局重点监管下，咎跟九黎族合作的难度和暴露的风险都会变大。
“咎不傻，不会在同样的地方挖两次坑，九寰局也不傻，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
“什么给九黎族引元会容易引起第三次辟元战役之类的话，根本就是九寰局一个政治性的错误导向，是忽悠民众的无稽之谈，是驭民之术！更是愚民之术！”
萧炀感激地扫了一眼办公室的三位恩师，正色道：“这一点，刚才会议室里咱们学院所有领导和老师肯定都清楚，否则就不会帮我了。
“而如果闵齐品行不端，去为非作歹，这当然有可能，可他一个癸级，能造成的危害相对有限，他自己暴露的可能也会更大，暑假我就想去看看他怎么样，只是他们村落都搬迁了，空无一人。
“我会尽我所能地去监管他，如果他变坏导致他人不幸，我当然有责任，我不会逃避，我会去处理掉闵齐，对遭遇不幸的人尽可能地弥补，有钱赔钱，有命赔命。
“要想改变一个族群的命运，改变世人这么多年对九黎族的刻板印象，这个风险我认为值得去冒。
“说句不好听的，院长，我们学院每年招进来的1296名学生，就算一开始都心无歹念，可谁又能保证日后全部一直品行端正，不会变坏？给我们引元就没有风险吗？我们就不会犯错吗？
“对于误入歧途的除咎师，要不要追究他们老师的责任？追究给他们引元之人的责任？如果每个学生都一心向善，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失格除咎师，就不会有‘比咎更可怕的是人’这个定则了。
“做任何事都有风险，我们不能因为害怕下雨就不晾衣服，不能因为害怕担责任就不敢改变，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不敢尝试。
“您刚才说的那些后果，我在给闵齐引元前早就想清楚了，院长，你们总担心我没有考虑清楚就行事，我想问一句……
“如果我不给闵齐引元，又会是什么后果？你们想清楚了吗？”
好家伙，这时候还要来一手反问是吧？真就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庞钦仙饶有意味地一笑，捋了捋胡须，淡淡道：“且说来听听看。”
萧炀一本正经地掰着指头道：“首先，于我个人而言，我将良心不安，每天每夜想着九黎族被欺压的惨状，我会内疚，会自责。
“轻则无心向学，退学归源，重则抑郁成疾，从综合楼顶一跃而下。
“你看，都是归源或者死，跟引元的结果并没什么不同，所以我给闵齐引元也是为了救我自己……哎哟！”
啪！
陶莲芝一巴掌扇在萧炀后脑勺，怒斥道：“食堂养的猪抑郁了你都不会抑郁！好好说话！”
萧炀一边倒吸凉气，一边揉着头。
“嘶……然后就是九黎族会继续被欺压下去，黎学课的时候荀老师说过，九黎族从第二次辟元战役时的十几万人口，现在锐减到只有两三万人口。
“他们看不见曙光，看不到未来，整个族群只会慢慢走向灭亡，直到最后一个九黎族人死去，他们无法被咎附身这得天独厚的天赋就再也没了。
“我甚至怀疑，这也是咎的计划之一，目的就是为了灭绝九黎族，让这个天赋消失，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们如果继续这样排挤打压九黎族，会不会正好中了咎的奸计呢？院长，你们今天肯帮我，说明你们跟我想法一样，也不想看到九黎族灭绝，为什么不尝试改变？
“既然认定是对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我人微言轻都不怕，你们在顾虑什么？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当为则为啊！”
说到最后情绪激动处，萧炀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竟然带着些责怪的语气，连忙讪笑道：“不好意思……我，我掌嘴。”
萧炀拿起手想朝自己嘴巴上打，抬起之后却停在半空，脸上十分尴尬，心里不停在嘀咕。
你们一个个倒是赶紧说话啊……快来阻止我啊……
眼看三人全都一言不发，萧炀无奈，只能轻轻对着自己嘴巴打了一下。
庞钦仙三人不是不阻止萧炀，平常来说，这种小配合还是会的，就算陶莲芝不屑搭理萧炀，孟修贤也是会的，只是此刻……他们三人都被萧炀震撼到了，一时失语。
从萧炀回答那句“院长，你就别框我了”开始，一直到刚才掌嘴之前，他们三人完全没预料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有这样的见识。
别说十七岁，就连现在许多成名已久，活了半辈子的除咎师都想不到九黎族引元这件事的本质。
萧炀却想到了，并且的还算透彻。
孟修贤轻声问道：“方才最后三句话是你自己心有所感而说的吗？”
萧炀还没那么不要脸说是他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