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眨眼之间就变得血淋淋的人,安停舟愣住了,眼神变得非常茫然,一向好用的大脑此时像是卡壳了般无法反应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动不动呆在了原地,直到那具残破的身体缓缓后倒,重重砸上他。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浑身却开始微微发起抖来。
支撑着这骤然砸下来的重量,巨大的恐慌和无所适从没顶而下,安停舟整个人如坠冰窟,从里到外冷了个彻彻底底,他被那种刻骨的冷冰得战栗起来。
他的眼前闪过一帧一帧过往他习以为常的场景——
“停舟,天冷,穿上。”
“我不跑,我和你一起下地狱。”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会一直在的,放心……命贱的人,死不了。”
“停舟,听话。”
“你今天一天一口水都没喝,不渴吗。”
“停舟……”
“停舟……”
“停舟……”
他需要,他需要的啊,他怎么能死,他怎么可以死啊。
安停舟眼角渐渐带了湿润,哆嗦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拿手去堵不停冒着血的窟窿,却怎么也堵不过来,他只有两只手。
“你……哭了。”
杨达伸手,似是想要触碰一下他认认真真护了他这短暂一辈子的人,顿了顿,最后到底还是没碰上去,有些遗憾地轻轻放下了,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安停舟感受着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心想:是啊,他哭了。
妈的他怎么就哭了呢
真奇怪,他怎么还会哭呢
已经多少年没掉过眼泪了呢,从那件事之后就没有了吧。
杨达炽热的眼神肆意环绕在安停舟身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了
就拿那种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刻入灵魂,下辈子也要记得。
停舟……
你知道吗
我也是从阴暗之地滋生出来的索命恶鬼,纵然有心,也到底做不了你的光,就只能陪你一起下地狱了,只是以后没了我,可别再那么任性了,下次是真的……没人替你挡枪子了。
还有……你能为我哭,我真的很高兴……
他在心里补完了完整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心底里出奇的安宁。
还有些话,他到死都不会说出口,就这样吧,这种结局,挺适合他的……
“别闹了达子。”
安停舟轻轻推了推倒在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勾起一个难看的笑来,眼尾眉梢再也没了以往的张扬骄傲。
那人不理他,也只有死了,那个人才可能不理他。
“杨达,我跟你说话呢,你敢不理我,你他妈再跟我闹我就杀了你听见没有,啊?你说话啊!”
可是地上躺着的人已经断了气,并不需要他多此一举地再杀一遍了。
“杨达,杨达……”
死死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任何的奇迹出现。
他真的……
安停舟的眼泪终于大滴落下。
“你别死啊。”
他扯着人的领子疯了一样地吼,吼到越后声音却变成了颤巍巍的哽咽,像是疼狠了似的。
“我以后不说要杀你了,也不打你不骂你了,不嫌你烦不无视你,我好好对你,你让我喝水我就喝,不让我杀谁我就不杀谁,你不是想去普罗旺斯,现在就去,马上去,怎么样都行,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但是你……你别死行吗,你别死啊杨达,你听见没有杨达,你别死啊……”
再也不会有人永远站在他身后,再也不会有人注意他到底一天喝了多少水渴不渴,再也不会有人会半夜三更地替他拉被子一晚上要来好几次,再也不会有人任他怎么对待都不反抗不生气,再也不会有人懂他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不知不觉,他早就习惯了生命里有杨达的存在,这个人在的时候他视他为空气,可当人真的不在的时候,他才发现,没了空气……该怎么活啊。
这是杨达啊,死的这个是杨达啊。
被人耍了又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他和顾连绵斗有他妈什么意思,只要这个人活着,那些统统都算个屁啊。
真的……只要他活着。
他安停舟就是个傻|逼,不折不扣的大傻|逼,他怎么就等人死了才在意呢,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
真的……太迟了啊……
“杨达——”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林间有飞鸟惊起,四散而去。
迟来的回应,该听到的人早已没了命……
第111章 大结局五
夜至最深处, 天色却不是黑的,闪烁着的警灯灯光蓝红交错,强势地乍起了半边天光, 暗夜里也从不缺乏光亮。
月华浅淡,夜空舒朗,星光明亮没有乌云遮挡。
警笛声终于无所顾忌地响彻云霄, 这场轰轰烈烈的大行动就这样没有伤亡地落下了帷幕, 该逮捕的逮捕, 该缴获的缴获, 那些只在传说中的大毒枭摘下了神秘的面罩,也不过是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并没有比普通人多出个什么, 梗在禁毒口领导们心头多年的一根恶刺如今总算是完完全全地拔了, 心情舒畅得只想痛饮一场。
跟以往的这种规模的行动相比,不明内情的人都觉得轻松到恍然若梦,没有伤亡,子弹都没费几发, 从头到尾都是那么顺利,这样就, 结束了?
还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不同程度知道此次行动计划细则的高层们在短暂品得胜利的喜悦后, 脸色都肃穆了起来, 边坚守着自己的岗位边担忧地望向工厂的方向, 举起手中的步话机, 又沉声催促了一遍去搜救的队伍。
他们如何不明白, 之所以能这么顺利没有伤亡, 那完全是因为一个人把所有的牺牲都压到了自己头上, 她本可以不放那场毒气的。
好几个刚入行的年轻警察把犯人押上车, 已经开始大放厥词要回去睡他个三天三夜谁叫都不起来,被听到的自家领导一人后脖子上赏了一巴掌,灰溜溜地蔫了下去,还暗自奇怪为什么赢得这么漂亮自家领导的脸色还是跟谁欠了二五八万一样,领导心,海底针,还真是难猜。
小年轻们没心没肺,奇怪过后也没想那么多,在横眉竖眼的怒骂中勤勤恳恳地干活去了。
活捉了这么多人,他们后续的工作还有很多,毒品也不可能自此消失,新的考验只会源源不断。
但纵然后面的问题再繁琐庞杂,路途漫漫,一切倒底是算尘埃落定了,挖出更多信息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也从不怕迎接新的挑战。
罪恶不会断绝,光明也就同样会更新换代,不休不止。
化工厂里
方衍之抱着怀里的人从三楼狂奔而下,楼梯颠簸,那一双手却始终稳稳当当的,小心翼翼像捧着已经快碎了的瓷器,精细珍重得不得了,粗手笨脚的人恐怕前半辈子都没学会这种轻拿轻放,如今总算品味了一番过往他觉得肉麻死了的“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不足言其万一。
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瓷器,这是他方衍之的人间灯火和全部身家性命,再怎么仔细都不为过,他只恨自己来得晚了。
真的太慢了……他若早一分,她便能少受一分的罪,哪怕是一分也好啊。
刚进来的时候,方衍之觉得自己心跳都骤停了,眼前这恐怖的一幕他能做一辈子噩梦,什么叫肝胆俱裂,什么叫魂飞魄散,那种感觉,真的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
白色的衣服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大片大片艳丽的血花,地上蜿蜒着拖出了一长串骇人的血迹,鲜红还在从那具单薄娇小的身体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那吓人出血量,看着随时都快流尽。
一滴一滴,化为带着倒刺再烧红了的利刃,狠狠砸进了他心窝子里,他的爱人就那样摇摇欲坠地挂在窗口上,像是纸片,一阵风吹过都能掉下去
方衍之如今可能是用了毕生的冷静才堪堪保持着随时将要崩裂的理智,知道这个毒气缭绕的地方不能久待,暂且封印住了飞出天际的三魂七魄和抽痛成一团的心肝脏腑,强提着自己一身瘫软的筋骨抱着怀里轻飘飘的重量往安全的地方狂奔,眼泪全积在防毒面罩里,酸涩得更止不住了,噼里啪啦地就径直往下砸。
那一瞬堪称他这一辈子最胆战心惊的时候。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没抓住她。
幸亏,幸亏……
顾连绵的脸隐在厚重的防毒面罩后,听着,看着,感受着,眸底再也没有了算计筹谋下的冷酷冰凉,柔软温和得不得了,带着满满当当的爱意,她突然就笑了出来,感觉身上压了多年的重担骤然落地,只觉从未有过这么轻松的时候……她自由了。
老天到底算待她不薄。
顾连绵轻轻靠了头过去,把耳朵贴在那人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布料听到了快如鼓擂的突突心跳,便用头发在那宽厚温热的胸膛上蹭了一下,带着些许撒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