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高马大每一个都能徒手撕了她的人乌泱泱一片,虎视眈眈地站在身后,足够令人汗毛倒立的气氛里,顾连绵的内心却十分平静,眸光更是非常淡然平和,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侧目分过去一个眼神,只是专注着自己手下的动作。
她感觉自己似乎是因为感染又烧了起来。
还真是麻烦……再忍一下吧,现在还不能晕,现在晕了,就真的得死了,不是答应了人家要活着回去的吗,不能食言。
她对自己下着命令,眼皮变得非常沉重。
眼前瓶瓶罐罐的重影已经严重到了无法辨认的地步。
顾连绵拿着滴管的手有些抖。
手术刀口上的烧伤,连日奔波,落江,全身被车拖出的大面积擦伤,溃脓,感染,发烧,肺部病变,大脑一刻不得停歇的高速运转……
这具身体是真的到了强弩之末……只是靠着其主人强悍到骇人的精神力才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一刻不得停歇的疼痛中,她手下还在机械地动作着,眼前却出现了幻影,她仿佛看到了逝去英灵的昔日笑颜,或清润或英朗,也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样恣意明亮。
他们一直对她笑着,目光特别温和。
“别怕。”
顾连绵听见有人这么对她说,就在她耳边,微小却清晰,真实得不像错觉。
她想说,她不怕的。
从来都不怕。
“没问题的,去吧。”
是啊,没问题的。
他们一定会赢,那个“一定”的坚定与勇气,来源于千千万万忠魂和英灵,前仆后继,永无止境。
她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病痛飞速远去,视线聚焦,意识逐渐清晰。
顾连绵捏着手里的试管,突然就轻轻笑了出来,梨涡浅浅。
她第一次见到薛城,其实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她侧写出的人物性格画像无一不显示出此人的傲慢霸道,那时她也算年轻气盛,两人明里暗里的较劲也不少,虽然现在看来完全是她单方面的,想来也是一段有趣的经历。
只是后来,后来啊……
还有她曾经接受到的第一份密电,来自她那时还不知身份的暗线战友,末尾陈列着看起来那么随意的代号——007。
过后一千零九十五天的日日夜夜,那个代号在她眼前出现过三十六次,那是她大半的信息来源。
他们配合了三年,却从未在活着的时候有缘见过一面。
为了这一天,
薛城以己为棋生生从死局中破出生路,弃子无悔。
江以谦深渊屠龙甘心面目全非,死相凄厉。
顾连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一遍遍推演,几乎是熬尽了所有心血。
三年地狱之路。
……终将完结。
“咔——”
试管落到了地上。
琉璃一样好看的眼睛里,浮起了温柔的笑意,碎碎散着光影,美好又纯粹。
第110章 大结局四
月夜燃烧, 清辉汩汩流淌。
最后倾倒的溶液流过透明的玻璃管,缓缓融入仪器皿中颜色鲜亮的液体,色泽危险又漂亮。
黑黝黝的枪口齐齐对准了一个方向。
被杨达拉着站到最后的安停舟脑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迅速的他没来得及抓住,他隐隐觉得自己错过的东西非常重要,却再也找不出那丝细微的感觉来, 眼底里顿时添了焦躁。
龙先生和滇南那位毒枭从亡命多年的直觉里也隐隐品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背后的汗毛不自觉地根根倒竖起来, 心头蓦然涌上一股寒意, 只可惜……已经太晚了。
足够瞬间把人变成筛子的冲|锋枪前,顾连绵只是款款微笑着,薄唇轻启, 吐气如兰——
“去死吧。”
她这样说道, 眼底冰凉。
完全融合的最后一秒。
身后两个制毒师惊恐地大叫一声,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整个面部肌肉都扭曲得十分夸张,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这一系列变故的发生连半秒都不到。
“嘭——”
火焰冲天而起, 火花绚丽,最中央的主反应仪器皿轰然炸开, 万千片碎裂的玻璃利剑般四射而去, 扎满了离得最近的顾连绵整片后背, 纯白色的布料很快被大片血色爬满, 绽出刺目的血花来。
她闷哼了一声, 往地上倒去。
源源不断的白色蒸汽哗然一泻千里, 在枪林弹雨中疯狂地散向四面八方, 直到弥漫尽这方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十几杆枪同时向顾连绵的方向突突开火, 尘土飞扬, 火星飞溅,刺耳的声音几欲炸开耳膜,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方密闭的空间上方。
顾连绵小腿上中了一枪,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趴在实验台的后面,不像其他人剧烈运动反而会加快中毒,她强迫自己放松浑身由于疼痛和紧张而绷紧的肌肉,平缓呼吸,尽力让自己少吸入空气。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唯一一线生机,她不能死在这。
“我艹,这他妈的是毒气。”
不知道谁喊了这第一嗓子。
其余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炸开,乱糟糟地混作了一团——
“跑!快跑!!” “老板!保护老板!” “来不及了,趴下!”“快趴下!” “龙先生!龙先生!!” “停舟你在哪!停舟!”
……
顾连绵痉挛地抽作一团,咯出了一口血来,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
她咬了咬牙,往自己小腿的枪伤上狠狠一按以保持意识清醒,那一枪横穿腿骨而过,是实实在在的洞穿伤,这一下带来的疼痛足以把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疼晕。
所有人都呼啦啦地忙着逃命,没有人再有工夫顾得上她,刚才还交杂着各种乱七八糟噪杂声音的厂房渐渐安静下来。
这里只剩下了顾连绵一个人
不过她可不准备等死,三层楼的高度,已她现在这种状态走下去显然不现实。
顾连绵眼前发黑到已经基本上看不见,拖着那条伤腿,随手抓到了个什么坚硬的物体就往窗户上砸去
“哗啦——”
她扶着墙慢慢爬起来,中途摔回去了好几次后才费力地把身体支在窗口,就要一跃而下……
“连绵——”
厉声一吼在身后炸起。
混沌的大脑顿时过电般的一个激灵,顾连绵扣着窗沿的手指一松,直直便掉了下来。
可这次,她再也不会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了。
一双有力的胳膊稳稳从后面抱住了她,紧接着一个防毒面罩就扣到了脸上,周围环绕着她熟悉到想要落泪的温暖气息。
“连绵。”
那人在她的耳边又低低地叫了一声,混着烫人的泪意。
“我来了……”
大部队包抄而上,毫不费力便截获了仓皇逃出因吸入毒气而脚步踉跄的多数毒贩。
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甚至连交火都免了。
各方向负责的领队挥挥手示意赶紧带走,一边往工厂的方向跑一边嘶声喊着:“赶紧进去救人,一定要把人救下来!”
救护车呜哩呜哩尖锐地鸣着将将赶到。
被武警封了出路的包围圈里,安停舟头发散乱,双目赤红,狼狈得一扫以往从容,但他好像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乎,只是嘴里一遍遍神经质地念念有词。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顾连绵她是耍我的,她他妈的耍了我三年,她故意的,她故意的……”
“停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杨达端着枪和对面的警方对峙,伸手无奈地拉了一下安停舟的胳膊,却被狠狠甩到了一边。
向来接受不了失败的人像是被完全打击疯魔了,根本谁都不理,就自顾自地在原地团团转着薅自己的头发,眼神越来越偏离正常人的轨迹,闪动着怪异的光芒。
“顾行章的事她早都知道,她一早就知道,这她都能忍三年,哈,这她都能忍三年,她他妈的可真是个人才……”
后面的话愈加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那我算个什么,我就是个傻|逼,我被耍了那么久我还沾沾自喜,她从薛城死后就开始了……”
杨达知道再这么下去绝对没好事,可他也没什么办法,对这个人,他从来都是束手无策。
罢了……随他吧。
左右他就这么一条命,折腾死了也就算完了。
杨达心头一片冰凉。
直到安停舟突然举起手中的枪,率先打出了第一发子弹,对面十几个武警霎时按下了扳机还击。
“砰”“砰”“砰”……
“停舟!”
震耳欲聋的突突枪声中,杨达猛然转身,把安停舟牢牢挡在了身后。
十几发子弹瞬间洞穿了他的身体 ,鲜红的血花炸裂,溅了咫尺之距的安停舟一身一脸,滚烫而腥甜。
这么冷淡的一个人,却有着这么烫的一身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