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送我回家。”
“凭什么。”武宁声音冷淡。
“别小气,反正顺路。”
“不顺,我有约了——”
武宁要走,明靖拉住他胳膊不让。陈念懒得看,寻了处角落坐下,用毛巾擦汗。
肚子有些饿。
她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摩挲着。
也许是运动之后心情大好,她理解并原谅了所有。
跟父亲结婚并不是花蕾的错,母亲的离世也与她无干。相处的几天里,她处处示好。
仔细想来,花蕾其实比她大不了几岁,与其说是后妈,不如说是个嫁给父亲的漂亮姐姐。
她考虑着,自己是否可以放下偏见,试图接受——
一面想,一面旋开杯盖,豆子的清新香甜。
尝一口,刚好的温度,陈念仰脖,汩汩咽下去。
她僵住。
身体比她更先一步意识到不对,嗓子眼发紧,她剧烈呛咳,口中的豆浆喷溅。
武宁注意到,甩开明靖往这边跑,还有其他人也快步往这走。
陈念全然不顾。她蹲下,将保温杯倒扣,里头的液体尽数抖出来。
看见了。
奶白色的液体中,浮着一两片粉红的薄片。
她捡起来,细细端详。指尖愈发冰凉。
没有错。
那是一小片没被完全打碎的花生皮。
第04章 暗鬼
“早上的豆浆你喝了吗?”
陈念闻声抬头,仔细端详她的脸。
标准的明艳美人。如今失了红唇,白面皮上更显出黑亮的一双眼,少女般天真的神态。
她盯着她眼角的那颗痣。
见陈念不说话,花蕾自己往下讲。
“这款豆浆机我不太会用,幸亏有你爸帮忙。不然还真弄不成。”
毫无征兆,头顶的灯闪了两下,映得她五官狰狞。
下一秒,灯亮起,她又恢复了正常。明灭之间,花蕾的面庞在美人与厉鬼之间跳跃。
“奇怪,这灯刚换的,”花蕾仰头朝上望,“等你爸回来看看。”
今天的晚饭只有她们两个人。
陈其茂被哥们约出去打牌,说晚点回来。陈念知道,又是通宵。
他总这样,无论是吴燕花还是花蕾,都栓不住他的心,娶回家的女人远不及外头的哥们儿。
“好喝吗?”
花蕾又问一遍。
“那豆浆。”
“好喝。”
“都喝光啦?”
“嗯。”
陈念一面回答,一面观察她表情,试图找到异样。听到“好喝”两字,花蕾噗嗤笑出声来。
“爱喝就好,等我以后天天做给你。”
如果是演技,那她可真是老天赏饭的好演员。
豆浆里掺进花生的事,陈念没跟任何人讲。
一来是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父亲贯是和稀泥的好手,肯定会用“不小心”,“意外”等由头含混过去。
陈其茂不信这世上真有人对食物过敏,虽他嘴上不说,可陈念知道,他心里觉得那些声称过敏的人只是挑嘴,是吃饱了没事干的娇生惯养。
另一个,陈念并不对花生过敏。
完全是误会。
早上在厨房她提到的过敏源是另一样食物,只是开口时手里恰好握着颗花生。
不过,她并不打算解释。
如果说透,谁又能保证下一餐她真正过敏的食材不会以粉末的形态出现在碗里呢?
让他们误会花生也好,这反倒成为她钓鱼的饵料。
快速吃完饭,她冲好自己的碗筷就回了房间,花蕾则在客厅里半倚着沙发看电视。
播的是偶像剧,俊男靓女抛开柴米油盐,不管不顾地只是爱,爱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花蕾抱着靠垫跟着哼哼唧唧。
播到关键处,断了,插播起脚气广告。陈念听见花蕾失望地大叫,脚蹬沙发坐垫,咚咚响。
美女撒娇也算可爱。如果她不是她的后妈。
对于花蕾的孩子心,陈念理解。毕竟年纪不大,只比陈念长十二岁,撑死也就三十出头。
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么漂亮的女人,为什么偏嫁给那样的父亲。
不是讲陈其茂的坏话,只是她实在美丽。图钱,图势,图皮囊,都可以找到上等货,陈其茂是爱好广泛,可他的出挑仅针对吴燕花而言。
自己家也没什么大钱,完全靠吴燕花的牛肉店苦苦支撑。如今店铺关了,生计来源也没了,自己大学学费都是问题。父亲怎么看也不是个理想的大款啊。
路过客厅时,陈念偷着瞥了一眼。
花蕾换了个姿势横躺,以手撑头,修长的身子半掩在波浪长发中,海妖似的。她按动遥控,另寻了档喜剧节目看起来,咯咯咯地乐。
陈念反思,会不会是自己把人想太坏了?
可能花蕾啥也不图,跟陈其茂之间是千载难寻的真爱。
也可能,她只是单纯的脑筋不好。
陈念抱着衣服走向洗衣机。
丧母的头几个月,她完全陷入抑郁,生活停摆。直到再也拼不出一身能体面出门的衣裳,才不得不一锅锅地开始淘洗。
吴燕花走后,她变成了这个家的访客,衣食住行皆是自己操办。直到亲力亲为才明白,原来洗衣服远比想象中麻烦,并不是往洗衣机里头一丢就能完事。
最初不习惯,总是洗串色,如今也慢慢学会了诀窍。陈念将要洗的衣裳按内衣外衣,颜色深浅分成几堆,抓起几件灰黑色系的往洗衣机里扔。
忽的一怔,又将那条裤子捞出来,来回摸索。
柔软的布料中裹着某样尖锐的质感,像是折叠过的纸张的斜角。
又摸。硬质,板正,抖起来刷拉拉响。
陈念从黑裤子的右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褐色的老式信封。
封口严密,表面没写任何名字。
这是什么时候塞过来的?
陈念看衣服,回想着最近一次是哪天穿的?
隐隐闻到香火和纸钱的味道,想起来,是母亲葬礼那天。
可是她实在想不起有谁塞给过自己这样一份东西,她只记得那天自己一直在哭,哭得头晕恶心,歇斯底里。
是谁把礼金错塞给她了吗?
她撕开封口,盘算着明天把里头的钱交给父亲。
心不在焉地抖搂出来,没有钱。里头是凹凸不平的一张纸。
她是被害死的
陈念僵住。
短短的告密信,只有一句话。
信由大小不一的铅字剪切拼贴而成,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写或者打印呢?
为什么不交给父亲,反而交给自己?
陈念脑子着火,脸冰凉,两颊的肉一瞬间凹进去。
今天发生了太多意外,她的理性完全超负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书桌前。那封信不知被她搓磨了多久,铅字的黑墨已被手汗晕到模糊。
她反反复复地读,一个字接一个字,生怕会错了意。
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信来回也只有一句话,短短的六个字。
她是被害死的
她,指的肯定是吴燕花。
母亲死得确实奇怪,毫无征兆。
陈念家的老楼一共六层,楼顶有个大平台,时常有人趁天气好上去晾晒衣裳被褥。
楼房老旧,平台边缘仅以腐朽的栏杆装饰性围挡。怕出意外,物业平日里将通往顶楼的门锁起来不让走。但是,谁能拦住吴燕花呢?
陈念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天渐黄昏,她跟武宁合吃着一份炸粿仔,说笑着走来。
楼下围了一圈人,像是有什么热闹。武宁探长脖子去看。
陈念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哨音,原是个男人在哭,她惶恐地张大眼,看见一个男人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送出来,两条腿面条似的软在地上。
是父亲。
她僵住。武宁反应快,冲进人群瞥了一眼,随后拦住了陈念。
她记得她一直挣,但是武宁死死箍住她,任凭她厮打,谩骂,尖叫,威胁,哀求,就是不肯松手。
救护车将人抬出来时,他的手死死按住她的眼,她用指甲抠剜手背,他不松开。
一片黑漆中,陈念预感到吴燕花走了。
担架抬走的只是一段残缺的肉,那里头没有她的妈妈。
“早就该换了,”她听见一个像是父亲的声音在哭喊,“早就应该换,你们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凶手!你们都是杀人犯!我家没了,我再没有家人了——”
……
吴燕花的死,陈其茂说是意外,陈念认定自杀,但两人都没往别的方向想。
毕竟警察来调查过,也找了相关人员问话,排除了谋杀可能性。
吴燕花坠落时,陈其茂正在打牌,有人证。
平日里吴虽急躁,但陈温顺,从来没主动跟她吵过架,基本是吴燕花单方面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