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停着辆小电动车,瘦高的少年正抄着口袋望天。
陈念飞身跨上后座,吓得他身子一歪。
“走。”
少年回头要说什么,陈其茂刚好追出来,哇哇乱叫。他又扭过去看他。
“走啊!”
陈念拍打座椅,脸涨红。是命令,也是哀求。
“快走!”
他不再多言,头盔往她头上一按便发动车子。一转圈,避开迎面奔来的孩童,穿过头顶竹竿上滴滴答答的湿汗衫。
二人驶出了小巷,将陈其茂远远甩在身后。
盛夏的暑气随时间蒸腾。太阳越升越高,这座名为普山的小镇渐渐醒了过来。
锻炼的老伯,买菜的阿婆,小商小贩们打着哈欠驱赶蚊虫。
逼仄瘦长的老街,开车的上班族被困在人潮中动弹不得,跟蝉一起吱哇乱叫,而潇洒的电动车大流无视信号灯的红绿,见缝插针,飞驰,穿梭。
温热的气流拂过红晕的面颊,随距离拉开,陈念感觉呼吸一点点平复。
她搡了把少年脊背。
“诶,你都不问吗?”
父亲再婚后,身边的人一直在问。
问后妈怎么样,问她是否习惯,大半人提起花蕾都是夸,为了邻里间的体面,但陈念听出种微妙的背叛,她知道,他们一贯不喜欢吴燕花。
但是他从来没问过。跟他平日里的话痨属性完全不符。
“我知。”
对哦,他当然知道,他十三岁时就没了妈妈。
陈念差点忘记,这些年他也处在同样的处境,明明住在自己家,却像寄人篱下。
陈念跟武宁认识了快十年,楼下邻居,刚搬来的第三天,她就有幸围观过他挨揍的盛况。
武家康藤条抽一下,他就嚎一嗓,不哭也不求饶,只干嚎,嚎到他爹力竭为止。
最初听得心惊肉跳,后来新奇,再后来也便习惯了。
武宁皮蛋一个,整日猴一样恶作剧,偏又摊上个暴躁严肃的父亲。他抓,他逃,父子俩满巷子蹿,蹿着蹿着,武宁就蹿成了校田径队队长,还得了个区里的长跑第一名。
陈念就近转入武宁的小学,他便自告奋勇地做她头一个朋友。
这小子成绩不好但人缘极佳,整个区片就没有不是他兄弟的。慢热的陈念在武宁的过度热情下“不情不愿”地融入,第一句当地话也是他教的。
一句脏话。
“你可以不讲,但别人骂你时,你总得知道。”他是这么说的。
武宁不丑。上扬的丹凤眼,浓密的睫毛,全包眼线一样。也算帅,只是陈念嫌他脑子不够灵光。
二人是打小长起来的玩伴,不分彼此的勾肩搭背。但不知何时,武宁背着她一夜之间长大,只一晚上的功夫,他声音变得沙哑难听,笑起来更像只窒息的鸭子。
仍是小孩心性,一天到晚围着陈念嘁嘁喳喳讲动画片,烦得陈念猛踹他小腿,要他闭嘴。之后几天没有陈念的恩准,他很少开口,只是傻笑。
今年夏天,他负责新队员的训练,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牙衬得更白。
奇怪,他个头一直比她矮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身高猛窜起来。
陈念望着他背影,宽肩窄腰,如今已完全是成人的身型。
正想着,电动车急刹,她大力撞向他身子。
“怎么?”
武宁一昂头,陈念看见颤巍巍的阿婆牵着条颤巍巍的狗,颤巍巍地横穿马路。
可偏偏停在这个位置。
右手边就是茂花牛肉店。卷帘门关着,贴着张残缺的纸,上面的字陈念就算闭着眼也能倒背如流。
家中有事,暂时关店。
陈念知道,随着母亲的离开,这家店大概率会永久地闭店。
吴燕花的牛肉店就像是她遗留在闹市里一座的坟,想着想着,不由视线模糊。
“没问题。”前头传来武宁声音,“没问题的。”
他的口头禅就是没问题。
“你记得吧?我妈超爱美,可又心疼钱,舍不得去美发屋,常在市场买便宜染发剂回家自己染。”
陈念记得。罗阿姨的手艺很差,染出来的头发常浓一块浅一块,邻居常常背后偷笑,就连吴燕花也揶揄过她几回。
“后来她白发越来越多,干脆不管了,四十不到,半边脑袋花白。当时我们都以为她是爱操心,其实那时候,身子已经垮了。”
武宁声音平缓,陈念却看见他抓车把的手指攥得很紧。
“她没的时候,最放心不下我。说我调皮,怕没了她护我,我爸准打死我。
“没问题,那时我就跟她保证,我不会再淘气,不会再惹我爸不开心,要她放心去。
“后面她来梦里看我,顶着一头白发,我知道,她还是不放心。
“醒了以后,我就到处找纸扎的染发剂,可没有卖的。然后,我就用彩笔画了一张烧给她。对,还是偷用的你的记号笔。诶,你猜,后来怎样?”
“怎样?”
“我妈又来了,顶着一头火烈鸟的艳粉,见我脱鞋就揍。‘扑恁母啊,小子,送这颜色来耍我!’结果我更惨了,白天挨我爸揍,梦里挨我妈揍!”
陈念跟着他笑出来。
武宁减速,停在英歌训练基地门口,先一步跨下车,低头看她。
“所以,没问题的。”
他帮她摘下头盔,在她脑门轻敲了一下。
“相信我。陈念,心里的窟窿会慢慢长起来,总有一天,你会没问题的。”
鼓声起,嘶吼震天,露天的训练场上跃动各色身影,有青少年,也不乏儿童。
武宁作为代理教练,在训练新来的学员。
他长手长脚,体格灵活。负责老师原本是想培养他做头手师仔,跳秦明。
然而他偏更喜欢跳时迁,行走在队伍前方,舞蛇,游走,四处协调,忽地冲天而起,一个鹞子翻身,博各方喝彩。
比起霹雳火秦明,时迁确实更适合他好玩的性子。
训练场另一头爆发出尖叫和惊呼,陈念不用看就知道那小子又在炫技了。
武宁确实很受欢迎,但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武宁。
刚搬来普山的那一年,她跟着父母去逛庙会,是与北方全然不同的热闹。
涌动人群中,陈念骑在父亲脖子上,八音声里,见威风凛凛的队伍行来,自此爱上英歌舞。
听说女子英歌班招生的时候,她决心一定要去。
然而,吴燕花不同意。
基于对陈其茂的认知,吴燕花认为一切与清新文艺相关的皆是灾祸,所以陈念说她想报名的时候,吴燕花不同意。
偏英歌舞又牵扯到神明祭祀,一生刚猛的吴燕花不怕苦累,只怕天意,怕百年身死后的未知的审判。
她学着旁人掷过几次圣杯,见神明次次同意,她便只好默许。暗自思忖,陈念也许只是一时心气,等吃了苦,也就不去了。
训练的确苦。普山当地跳的是快板英歌,融合南拳短打技,舞棒,抽刀,挥拳,勾脚……
但陈念一一扛下。
她爱极了英歌。
泪水化作汗液蒸发,所有的焦躁,迷惘,自怜,委屈通通不见,只有蹦跃,旋槌,感受着生命撞击心脏,如同世间的一头小兽,寻着本能嘶吼。
颠小跳步,翻转槌花,吸腿旁移步,双山膀,踏步蹲——
努力,加倍努力。
这是她在小镇的最后一年,她要拼上她的全部,闯一个好结局。
她要身披红色披风,万众瞩目中,当威风凛凛的巾帼女将,与故事中的英雄一起凯旋归山,与漫长的少女时代,与小镇的一切做个告别。
众人休息时,陈念还在练习。
以心跳为鼓,咚,咚咚。
身后有个声音渐渐与她重合。
她侧脸,看见另一道影子,瘦小,挺拔,有力。
那是她心底跳跃的一道阴影。
明靖。
陈念在普山镇唯一的宿敌。
她想不通,这姑娘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
成绩,人缘,社团,什么都争。得知陈念假期加入英歌训练团,她也跟着来。
偏她也有天赋,又肯努力,只要陈念不停,她就跟着不歇,摆明了挑衅。
陈念挠破头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选上自己。
两人同校不同班,有时陈念在走廊上正跟同学说笑,明靖就倚在窗口,一双凤眼冷漠地盯住她。当陈念转过脸时,她又别开视线。
凭心论,明靖名列前茅,成绩好,人也漂亮,明明条条大路走得通,但非要跟陈念过不去。最重要的——
陈念看见武宁朝她走过来,半截,被道纤细的身影挡住。
明靖自打发现他俩亲密关系后便开始纠缠武宁,但凡他俩说话,三步之内必有她。
不远处,明靖与武宁二人拉扯起来。对话断续传进陈念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