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3)

  他没道理做出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事。

  也不会如那人一般负她伤她。

  岑再华于是不纠结此事,只巧笑着推搡丈夫:“快先去洗洗,一身的尘土气——你洗干净了我就信你。”

  陈时瑾又与她拉拉扯扯,腻歪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去沐浴了。

  岑再华瞧着丈夫的背影,却不自觉地愣了神。

  也许是隐约的不安太过相似,三年前的画面潮水般往她脑子里涌,拦也拦不住。

  ——朱夏总觉得她家夫人三年前冷静得出奇,比她和白秋还像是没事人。

  夜里朱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一房的白秋也动静不断。两人索性不睡了,低声说小姐与那人的事。

  “可是小姐的香囊还没绣完呢……”

  “我一想到小姐那样仔细地为他绣香囊,就心里难受……”

  两人一宿没睡好,岑再华却第二天照常起来,除却眼下不太明显的黑青,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她抚着朱夏的头发,安慰她们俩:“情爱之事本就瞬息万变,与功名利禄相比更是分文不值,他有这样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

  “这件事对咱们来说,最要紧的是提醒了我——平日里被人吹捧两句就算了,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商户女还是颇受掣肘。”

  “我得自己想想办法,哪怕嫁个穷小子呢,别日后真被父亲许出去做妾了。”

  她开始埋头认真做打算,好像一点没为这事难过一般。

  朱夏和白秋从此对小姐愈发敬服。

  然而两人不知道,岑再华那天晚上睡得并不好。

  她提前点了安神的香,睡前刻意未喝茶,躺在床上便开始平心静气,才堪堪能够入梦。

  睡是睡着了,半夜却又惊醒。

  她梦见顾清湛把她亲手送的香囊丢进了池塘。

  那是岑家的池塘吗?可是为什么会那样深、那样黑,陌生得叫她认不出来?

  那是皇子府的池塘吗?顾清湛总说日后她会看见,可她明明还未去过,又怎么会知道那池塘长什么样?

  岑再华认不出来,她只觉得对不起那个香囊。

  明明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却把糟蹋它的机会亲手交给别人。如果不是她把香囊送给了顾清湛,它就不会被扔进池塘。

  岑再华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似是从那香囊的开口处传来,哀恸又诡异。

  她从梦中惊醒,才发觉仍在床上躺着,手里紧攥着衾被一角,像是要抓住那只被丢下的香囊。

  眼角黏糊得难受,岑再华伸手摸去,枕头上有一片湿。她希望是被子裹得太紧闷出了汗,却心知肚明是眼泪。

  她与顾清湛之事,是顾清湛的错。岑再华自诩清醒刚毅,不愿承认自己会为旁人的错误掉眼泪,尤其不愿在朱夏和白秋面前显出无力的样子。

  她把啜泣的声音压得很小。

  这里是岑府,是她的家。四下里住着的要么是她的亲人,要么是她的婢女。岑再华的难堪和脆弱没必要在他们面前躲藏,可这件事她无处诉说。

  几声低不可闻的低泣后,她便止住了眼泪,否则明早起来眼睛会通红,还会肿起来,届时就瞒不过去了。

  她不能叫任何人看出来。

  “——在想什么?”

  陈时瑾不知什么时候已沐浴更衣完毕,悄无声息地挑帘子进来,一眼便看见妻子呆呆坐在炕头,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他心里一揪,快步走上前去,没等岑再华回答,先一步接着道:“你切莫为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伤了神,我对你的情意日月可表。”

  他作势就要立掌发誓,岑再华却没像往日一般及时拉住他的手制止。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言之凿凿的男人,恍惚间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第2章 情事

  曾有另一个人也如此信誓旦旦地同她说:“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表。”

  她相信那一刻的心意是真实的,甚至直到最后也不曾消失。这份真心里没有掺杂虚情假意,只是抵不过利益的计较、得失的顾虑。

  她早该想到的——那样的男人,能有一分真心就已很稀奇,怎么可能给出更多呢?

  早在他最开始给了她个假名时,她就该想到的。

  岑再华在刚认识顾清湛时并不知道他是谁。于她而言,那只是个相貌出众、尽孝心切的俊俏男人。

  金玉楼最后一份新出炉的核桃酥正好被她拿到,他排在她后头,晚了这么一步,就得多等一轮。

  岑再华后来觉得遇见顾清湛一定是上天看她过得太顺,特意赐下的劫数。否则她每次都是让婢女去排那长队,怎么偏巧就那一日心血来潮,亲自下马车去晒晒太阳?

  她伸手接过还冒着热气的核桃酥,背后便传来温和的一声:“姑娘劳驾。”

  扭头一看,才发觉背后站着个高她许多的男人,正低头冲着她拱手。岑再华戴着帷帽,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听出他声音清冽,看出他轮廓高大。

  “叨扰姑娘,是我不好。只是我确有急事,这最后一份核桃酥,姑娘能不能让给我?”

  谁不是老老实实在这里排着的?哪有自己没排上、叫人家让他的道理?

  岑再华挑一挑眉,就要开口刺他,却听他接着道:“我愿出三倍价钱,或是回头再叫下人排五份十份,送到姑娘府上。”

  她止住了刚到嘴边的话,更仔细地打量他。

  三倍价钱还是十份核桃酥她都不缺,她家有的是钱。然而这人既然这么说,就不是平白占便宜的,兴许是有什么难处。

  隔着帷帽实在模糊,岑再华左看右看,看不真切,终于没了耐心,把帽檐的轻纱撩起一角。

  本来就是装模作样戴着的,她家又不是当官的,哪有这么多真讲究!

  这一掀纱,那人显然被惊了一瞬,随即视线礼貌地下垂,眼睫掩住了眸中的异色。

  时下京中贵女,并不是都需要以帷帽遮挡,全看府上规矩。戴了固然显得矜持,不戴也没人会嚼什么舌头。

  这位姑娘从一开始就戴着帷帽,他便以为是家教甚严,因此撩起一角,也就更让他讶异。

  然而这点惊讶很快就被惊艳所取代。

  帽纱只掀起小小一角,他又垂眸太快,只来得及看出一截瓷白的下颚,和一点红梅一般的朱唇。下颚的线条柔而淡,质地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唇丰润而饱满,正中央凝着一小片水泽似的亮。

  岑再华却没有垂眸回避。她借着人家不看自己的便利,肆无忌惮地端量面前人的长相。

  眉骨高而分明,鼻梁高挺如削,眼窝微陷,瞳色极深,一双眸子沉而深邃。

  岑再华见过不少长相上乘的男子,却从没见过这样优越的。

  她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不明显地往上翘了翘,不介意把核桃酥让出去了。

  只是仍好奇:“你既不缺钱,又有下人,何必自己亲自来排?下一份核桃酥再有一刻钟便好了,排都排了,还差这一会儿?”

  那人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解释:“这份是买给我父亲的,他早些时候便听说了这核桃酥,想尝尝究竟有没有市坊传闻那样好吃。苦于桎梏甚多,一直未能成行,我想亲自为他买回去,聊表孝心。”

  “只是低估了今天这里排队的时间,我着急回府,再排一笼便来不及了。”

  岑再华仍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人家,能规矩多到连老爷子吃个核桃酥都难、管得严到回府时间拖一刻钟都不行?

  她家是行商出身的,尽管起家后有意模仿官宦人家的做派,又是仆役成群,又是出门要学着人家戴帷帽,内里与真正的书香门第、大户人家相比,还是松散得很。

  也就难以想象,竟然真有人家规矩如此多而严,老爷子吃核桃酥的心愿不能满足,儿子要尽孝还得赶时间。

  想着想着,岑再华忽而福至心灵:恐怕这位孝顺的公子说得含蓄委婉了些。

  儿孙为老人家了却未尽的心愿、明明有仆役却要亲自来排、着急忙慌连一刻钟都等不得……那位长辈怕是已至油尽灯枯之际,其子才会如此急切地要尽最后一份孝心!

  自己方才却又是打量又是在心里默默品评这人的长相……

  罪过,罪过!

  岑再华心虚地放下了帽纱,慌忙将功补过:“你拿去吧,老人家的心愿要紧。”

  那人亲手接过了,又微微颔首:“姑娘仁义,在下感激不尽。”

  他扭头示意下人拿钱,岑再华眼尖,抬手制止:“钱就不用给了,就当结一份善缘。”

  她截在他又要道谢之前,状似无意道:“这家的核桃酥是好吃,回头可以多买点,给你家夫人孩子也尝尝。”

  男人一愣:“在下尚未娶妻,也没有孩子。”

  岑再华松了一口气。

  没有娶妻就好。

  此人长得实在俊俏,又知礼数、说话好听,既然被她如此凑巧地遇见了,就是菩萨娘娘赐下的良缘,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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