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成了将军,确实不能像以往那般无所顾忌,但同几个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约出去吃顿酒,还是可以的。
李家公子是黎束去了池州之后,为数不多同他保持着书信来往的公子哥。
此人虽然没有什么一官半职,但性格直率没什么坏心眼。
黎束成了将军,旁人说他无官无职如今不够格同黎束吃酒,他却是宽袖一挥,不妄自菲薄也不似旁人那般阿谀奉承,仍同以前一般,在醉香居设了宴便让小厮去邀请黎束。
醉香居的天字号房之中。
酒过三巡,但两人仍保持着清醒。
李公子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同他跑马斗鸟,如今肤色却黑了不少的男人,心中颇有些感慨。
想起他立的功绩,想起那日刑场边上百姓之间的议论,亦想起之前游园会上,温婉婉曾遭受过的难堪。
他顿了顿,觉着这事还是得同黎束说一说。
女子间的事情男子向来不掺和,但对于黎束来说,受委屈的可是他媳妇儿。
自己若是没看到也就算了,但看到了,冲着这份兄弟情谊,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隐瞒黎束。
“噹”的一声。
李公子杯盏一磕,开了口,“黎将军可知晓之前游园会上发生的事?”
黎束饮酒的动作一顿,“何事?”
“与你夫人有关的。”
黎束眉目微敛,酒都不想喝了。
李公子将那日发生的事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全都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便看到原本还坐着的男人已经起身,道了声“改日请你吃酒”便直接离开了。
黎束眉心拧得死紧,冷着一张脸回了黎府。
廊道下,男人原本迈得飞快的步伐突然顿住,乐川跟在他身后,险些直接撞上。
“少爷...怎么了?”
不是要回东苑主屋吗?
黎束脚步一转,突然往书房的方向去。
翌日。
一封弹劾吏部侍郎的奏折被呈到顺明帝跟前。
又过了几日,吏部侍郎因买卖官职被革职下狱。
此案由刑部办理,办得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孟筠枝、林窈和温婉婉三人在醉香居小聚时,林窈说起这事,直呼那吏部侍郎活该。
三人皆是想起了此前游园会上,那吏部侍郎之女嘲讽温婉婉为罪臣之女时的嘴脸。
如今,她也成了她口中曾嘲讽过的那类人。
小聚过后,温婉婉回了黎府。
她如今已有七个月身孕,身子对比以前显得越发笨重。
即使有明霞扶着,却是连上下马车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黎束让人将马车换成了轿子,为了让她坐得舒服,里头铺了好几层软垫。
轿子到底没有马车那般高,对于温婉婉来说,确实方便了一些。
临近傍晚,夕阳余晖落在黎府门前,光影分割明显,拉长了女子的身影。
明霞扶着她,小心翼翼跨过地栿,便看到黎束从前厅堂屋而来。
男人来到她身边,“不是说好了,我去接你吗?”
温婉婉笑着看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呢,没事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东苑正屋而去。
待入了正屋,房门关上,黎束扶着人坐在床边,自己则是蹲在她面前,抬眸看她,神色格外认真。
“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温婉婉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说话向来语调有些懒怠,便是当时离开洛京去池州,也不似现在这般严肃。
她抿了抿唇,道,“何事?”
黎束握紧她的手,郑重问道,“温婉婉,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到池州去?”
池州?
温婉婉眨了眨眼,很意外,“怎么突然说这个?”
黎束握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剑眉微挑,语调不似刚才那般认真。
“小爷我说实话,你可不能太得意。”
温婉婉笑,“好,我不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道,“小爷承认,是有些离不开你,所以才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池州。”
顺明帝的圣旨已下,黎束迟早要回池州的。
原本他是想着,温婉婉怀有身孕,且她自幼在京城长大,去了那边担心她不习惯。
所以即使圣旨下了,他也一直没有提过让她跟着自己去池州这件事。
但那日从醉香居回来,他特意去找了几个当日围观过行刑现场的百姓问过。
即使温亭才一案清晰明了,也难以阻断悠悠众口。
总有一些人,仍是要将温婉婉与温亭才和叶瑾灏联系在一起。
人们将这些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根本不会理会被谈论之人何其无辜。
他弹劾得了一个吏部侍郎,却难以堵住百姓们成千上万张嘴。
所以他才想着,带她离开。
去一个新的地方,远离这个糟心的环境。
耳不听眼不见,便是最好。
但他又不能直接说是因为此事,所以才找了这个理由。
不过他也不算说谎。
黎束在心底“啧”了声,他确实是离不开温婉婉了。
这事大大方方承认也没什么。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温婉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这么垂眸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黎束看着她的眼睛,强压下心头的失望,“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以后每年都将休沐日攒起来,再同陛下写奏折申请...”
还没说完,少女软软的手指抵在他唇边,黑白分明的眼底浮现层层笑意。
温婉婉轻轻点了点头,道,“我想去的。”
声音柔软,却格外清晰坚定。
她说,
“我愿意的,黎束,你在哪儿,我便想在哪儿。”
第301章 春雯敕奕
醉香居最近有些不一样。
常来的客人发现,隔了一条街的那家新开的绸缎庄的老板,时常往醉香居前边柜台去。
这绸缎庄老板姓赵,乃江南富商赵家的嫡次子,今年二十有八,来京城是为了帮助赵家拓宽绸缎销路。
据他自己所言,家中其他产业有兄长打理,以后,他便定居在这洛京了。
赵公子此前同其他友商来醉香居,当日春雯正好就站在前边柜台处理账。
友人对这醉香居的管账女先生已经见怪不怪,但赵公子一进门,眼神便直勾勾地落在柜台后那道俏丽的身影之上。
直至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春雯若有所思地抬头,以为是跑堂的伙计漏掉了他们这一桌,连忙招呼人来,将他们请入内。
自此之后,赵公子来醉香居就如同每日点卯一般准时勤快,且每回来,都会给春雯带些醉香居里没有的糕点。
众人皆知,赵公子这是看上春雯了。
次数多了,连孟筠枝也知晓这件事。
事关春雯的未来,她自不可能马虎。
因此派人将赵公子远在江南的本家都查了一遍,最后得出来的结论:赵公子还算是个靠谱的。
赵公子二十有八却尚未娶妻,以前在江南时曾纳过一个良妾,但前几年,那良妾因为生病去世了,后院无人,赵家倒是催着他娶妻,但他自己没什么想法,便借着振兴家业的理由,来了京城。
江南本家那边,大宅子里人确实多了些,但赵公子自个儿也说了,往后他便定居在京城了,是以那边宅子再多人,也不会影响到他在京城过日子。
是日。
孟筠枝带着自己查到的这些消息来了醉香居。
四楼最靠边的小房间里,两个姑娘一边吃茶一边看账本,顺带着闲聊。
有小厮过来敲门,说是赵公子今日送的糕点到了。
春雯开门接过,顶着身旁那道强烈的视线,又重新坐下。
那糕点是近日盈果阁新出的,可难买得到。
足见赵公子也是花了心思的。
孟筠枝笑着看向春雯,揶揄道,“我瞧这赵公子来送糕点,没有二十日也有半个月了,你是如何想的?”
春雯神色淡淡,但声音却是愉悦的,“相处着试试看吧。”
以前在红袖楼,她想着自己暗无天日的一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只有逃出去这个念头一直支撑着她。
后来她在孟筠枝的帮助下出来了,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能有何翻转,能好到哪里去。
可再后来,她治好了脸,在洛京里拥有自己的家,如今吃穿不愁,身旁还能有几位好友。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人生如此,当真是别无他求了。
所以对于男女情爱,对于嫁人生子,她并未觉得是必须的。
只不过...
她虽从未觉得情爱必须,却也并不抗拒。
那赵公子瞧着五官端正,且这几日这般相处下来,言谈举止之间亦能看得出他教养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