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声音且娇且媚,语气却格外认真。
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眸染上水雾,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
顾凛忱喉结微滚,“你说。”
“若是你不慎受了伤,一定不能瞒着我。”
她自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毫发无损地回来,但心中却也明白池州的危险。
“好,”他郑重点头,那双扣在她后颈的大手轻抬,摘下她发髻上的步摇和金钗。
长发霎时散开,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我答应你。”
孟筠枝抓起他的手,指尖软软地在他掌心轻戳,“一点点破皮也要如实告诉我。”
“好,”顾凛忱漆黑的眼底难得染上些许笑意,“不敢瞒着夫人,无论怎样,定据实相告。”
“这还差不多,”得到他的承诺,孟筠枝满意了。
她重新趴回他怀里,双手环住男人劲瘦的腰。
夏夜微风轻拂,适才厚重的云层已经散去,皎洁月光得以倾洒下来,庭院之中的一切都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辉。
顾凛忱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将她脚上的软底绣花鞋脱下来,宽厚的掌心握住少女那双小巧的足,直接顺膝抱起,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拢进怀抱之中。
“睡吧,”他低首,吻落在她发间,“睡着了再抱你进去?”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孟筠枝笑眯眯地抬眸看他,捧着他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笑得像只偷吃成功的小狐狸。
“顾凛忱,你好像很少笑。”
从在红袖楼相遇至今,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过如今回想起来,他每回面对自己时,即使没笑,眉眼间也不似对着旁人那般冷硬。
孟筠枝竖起两根手指,指腹轻轻抵着他的唇角,就这么微微往上扬起。
“长这么好看,不多笑笑好可惜。”
顾凛忱握住她的手腕,凑到唇边,轻吻她的指节,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好,以后一定多笑笑。”
“那就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孟筠枝笑容粲然,又重新窝回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缓缓闭上眼。
少女一头乌黑发丝覆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男人那双劲筋微突的大手在她发上轻抚,有夜风拂来,发尾轻扬,散出缕缕清香。
他低声道,“睡吧。”
回应他的,只有怀中人轻缓的呼吸声。
月光清凉如水,映照在廊道下,镶镀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
三日后。
顾凛忱被顺明帝以南下公差查案的理由外派,天还未亮便出了城门。
明面上他只带了子昕和邢泽两人,但实际上,有不少精锐暗探跟在他们身后,分批次离京。
在顾凛忱离开京城没多久,敕奕便从峡州带回来好消息。
他带着人将温亭才豢养的那些死士一网打尽,彻底缴获了温亭才几换藏匿地点的钱财。
因为顾凛忱不在,如今大理寺由三皇子代管。
敕奕直接将此事汇报给了三皇子。
乾德殿。
一箱又一箱的钱财珠宝被抬了进来。
顺明帝望着这几个大箱子,眼底杀气瞬间聚敛。
“温亭才真是好大的狗胆。”
这么多钱,可想而知他在任时有多么尸位素餐。
三皇子拱手作揖,“父皇,如今温亭才身上的谜团还有一个。”
便是他当年为何要下毒残害颖妃腹中的胎儿。
三皇子亦是想提醒,温亭才暂时还不能死。
顺明帝怒气冲冲,一旁的内侍连忙倒茶。
“迟早的事,待查明他为何残害皇嗣,便直接问斩。”
这样的人,多留一日都嫌他浪费大理寺牢狱的粮食。
叶瑾鄞应道,“是。”
顺明帝将茶水一饮而下,招手让他前行几步,这才低着声问道,“阿忱可有什么消息传回?”
叶瑾鄞摇头,“还没有。”
“细算算时间,他们应是已经到了池州。”
“只是池州那边的情况并不明朗,虽然有黎束里应外合,但恐怕还需要耗费多些时日。”
顺明帝亦明白此事非几日便可完成,只是顾凛忱此去危险,他总是会担忧他的安危。
叶瑾鄞安慰道,“以阿忱的能力,必然可以顺利擒住方荣。”
闻言,顺明帝缓缓点头。
第290章 同父同母
入夜。
大理寺,牢狱。
敕奕从峡州搜回温亭才几大箱钱财珠宝的消息不胫而走。
就连大理寺牢狱之中的差役们都在议论。
“你是不知,那些箱子,一队的马车都装不下呢。”
“三皇子特意命人在城门处候着,这些东西被直接抬进宫里。”
“我瞧,这温亭才过不了多久便会被问斩。”
“哎,那他家人呢?”
“能有什么好下场?都是要跟着上断头台的,温亭才犯的可都是灭九族的死罪。”
“呸,活该,那些可都是不义之财,他敛了那么多,就代表有那么多的百姓过不上好日子。”
“要我说啊,这些贪官污吏,死了活该。”
牢狱最前端的空地上,几个差役一边吃肉,一边议论。
几个人说完温亭才的下场,又转头议论旁的案子。
说者无意可听者有心。
在走廊右侧的一间牢房之中,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眼神惊恐,皲裂的嘴唇不断颤抖。
正是温亭才的续弦妻,黄氏。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她突然站起身,来到牢房门边,大力拍锁,“来人!”
“我要见大理寺卿!我要见顾大人!”
“来人!快来人!”
“我要见顾大人!”
吵闹声传入差役耳中,几人提刀过来,猛地往那铁锁踹了一脚,“见什么见!大理寺卿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滚一边去。”
“我要见顾大人,官差大爷行行好,我要见顾大人。”
黄氏不顾被踹得哗啦作响的锁,抓住差役的衣角,恳求道,“官差大爷,求你我要见顾大人。”
差役一把把人推开,“再吵闹就等着吃拳头。”
大理寺的日子暗无天日,被关在这里,就算没被用刑,黄氏也早已不复当初礼部尚书之妻的光彩。
可之前在牢里再苦,只要那些钱财还在,温亭才就有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她的性命,那便算是有盼头。
但如今那些钱都被找到送到圣上面前了,他们压根没有活路可以走。
黄氏彻底慌了,“我求求你官差大爷,我有要紧事要告诉顾大人。”
“求求你让我见见他。”
“我要说的是关于温亭才的事,求你让我见见顾大人。”
差役们原还无动于衷,但一听到是和温亭才有关的事,态度缓和了些,“你想见现在也见不了,顾大人南下办案,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
“什么...?”黄氏绝望地跌坐在地。
顾凛忱不在京城,那她岂不是没有活路了。
不可能的...
黄氏紧紧攥住自己脏兮兮的袖子,绝望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她还不想死。
还不想死啊。
黄氏死死咬住唇,在脑海中将有可能能救自己的人想了一遍。
最终捕捉到一道倩影。
她猛地抬头,表情欣喜若狂,“我要见顾夫人!”
“我要见顾夫人,我有话要和顾夫人说!”
见不到顾凛忱,见到孟筠枝也是一样的。
“岂有此理,”一差役见她没完没了地喊,作势就要给她一巴掌将人喝退,“顾夫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差役拉住。
两人走到一旁,小声道,“和温亭才有关的,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毕竟,近来上头盯这桩案子盯得勤。”
两人一合计,其中一人立刻握着刀,大步出了牢狱。
——
半个时辰之后。
大理寺签押房,烛影重重。
孟筠枝一身月白色裙衫,清雅素丽,外头还披了件缂丝披风。
冷月提剑,护在她身旁。
听到脚步声,早已等在屋里的黄氏猛地回头,“顾夫人!”
“顾夫人!”
她难掩激动,一边说一边要来抱孟筠枝的腿求饶,被冷月怒视隔开。
孟筠枝缓步来到上首坐下,没有同她拐弯抹角,“温夫人,你有何事要说?”
黄氏哭丧着脸,直接跪在她面前。
她手脚上戴着的铁链噹噹撞响,动静在这幽静的夜里,十分明显。
但黄氏却是没有直接说,而是道,“我想活命。”
她死死盯着孟筠枝,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抱着最后一块浮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