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打量的目光亦落在林窈身上。
沈越侧过身子，不动声色将她挡住，低声道，“郡主，请回吧。”
林窈笑着离他近了些，“阿阅哥哥，你答应过我，不会走的，我现在回去了，你可不能转头就换客栈哦。”
“还有，”她笑靥如花，眼底倒映着璀璨日光，“淳阳侯府和长公主府都在延福坊，你若是想找我，就来延福坊。”
林窈一边说，一边拎着裙摆下了台阶。
马车就停在一旁，她蹦蹦跳跳地走，没有半点温婉贵女的模样。
行至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歪着脑袋看向他。
“差点忘了告诉你，你原来的名字，叫沈修阅。”
“修程九万开荣路，曲礼三千阅寿觞，你的名字，出自这首诗。”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蹄声哒哒，车轮滚动。
沈越立在原地，目光紧随着马车而动，眼眸深邃，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抬步下了石阶。
西市街道不比东市那般宽敞，长公主府的马车行得慢。
他不放心，跟了过去，直至看着马车出了西市，这才往回走。
***
是日，早朝。
大殿之上，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于两旁。
孟文康出列呈折，将今岁春闱的情况和结果一一详细记录在册。
内侍将奏折接过呈上，顺明帝垂眸，仔细查看。
须臾。
他将折子放在一旁，眼风微动，内侍立即会意。
“宣，学子觐见。”
参加春闱的学子众多，然而能考上功名、最终得以殿上接受圣上接见的人少之又少。
状元、榜眼、探花无疑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若是得圣上另眼相看，在殿上直接被授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内侍声音落下，沈越与其他学子一同入内。
今日进宫，他依旧是一身布衣。
衣着简单，却难掩清隽之姿。
而此刻的百官之中，正有一道视线，目不转睛地落在他身上。
那日林窈在贡院门前巧遇沈越之后，便去淳阳侯府找了沈毅夫妇。
崔丰瑜有了此前在龙云郡的经历，其实心中隐约预感到，这回或许真的能找到儿子了。
但那日顾凛忱的话犹在耳边，所以回京之后，她千忍万忍，告诉自己莫要因小失大。
如若不然，以淳阳侯府的能力，要在赴京赶考的学子之中找到一个叫“沈越”的人，何其容易。
乍一听林窈说沈修阅高中状元时，夫妻两喜极而泣。
崔丰瑜的泪一颗颗砸落下来，靠在沈毅怀里，“阿阅...我们的阿阅...”
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凭借着自己的努力高中。
沈毅也难掩激动，在官场之上沉稳干练的淳阳侯，亦同样红了眼眶。
而今终于见到沈修阅，若不是现下尚在早朝，只怕他是要直接冲出来，与他的儿子紧紧相拥。
顺明帝重视科举，对于年轻才俊不吝赞赏。
立于最前边的沈修阅挺拔俊逸，举止恭敬，言语之间却不卑不亢，当被顺明帝问及一些治国民生之事，所言所答皆看得出是有真才实干的。
顺明帝龙心大悦，朗声道，“这户部员外郎一职空缺已久，今，便任沈越为户部员外郎，择日上任。”
沈修阅撩袍跪下，朗声道，“谢主隆恩。”
第274章 回龙云郡
早朝散，宫门之外，百官陆续走出。
沈毅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年轻背影，声音哽咽，“阿阅...”
沈越脊背一僵，道别了同他道喜的其他人，这才转身，恭敬作揖，“下官沈越，见过淳阳侯。”
沈越...
沈修阅...
沈毅眼眶微红，这两个名字在口中滚过数次，终是道，“沈大人年轻有为，令老夫佩服。”
他的儿子，时隔十四年，就在夫妻两人无数次在希望失望之中反复煎熬，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之时，终于找到了。
苍天有眼，能让当初那个八岁的孩童长大成人。
长成如今这般端正俊朗的模样。
沈毅感慨不已，止不住地点头，欣慰地看着沈修阅，“听郡主说，你如今住在西市的客栈之中？”
在沈毅看向自己的同时，沈修阅亦同样望向他。
仅是一眼，他便知晓那日林窈所说的那些并非虚言。
他的长相同沈毅其实并不是很相像，只有约莫三四分吧。
可如此这般面对面相望，独属于父子之间的某些互相吸引的感应，便穿透心脏，直达至四肢百骸。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沈越心跳都跟着加速，只是面上不显。
他道，“晚辈已在置看宅院，打算将龙云郡的双亲接来。”
以后他便要在户部任职，自然需要在京城里安家立命。
如今手头并不宽裕，买宅置田不现实，只能先租个院子，将养父母接来，一起生活。
闻言，沈毅想起之前崔丰瑜同他说的。
杨家夫妇已经被山匪杀害。
他面色微凝，正要开口告诉沈修阅，身后传来一道沉敛的声音。
“沈大人。”
沈毅和沈修阅齐齐回头。
如今，这里站了两位“沈大人”。
顾凛忱拱手作揖，“沈伯父。”
沈毅朝他微微颔首。
顾凛忱看向沈修阅，沉声道，“沈大人，龙云郡老杨夫妇，可是你的双亲？”
沈修阅心头陡然一沉，“是。”
“顾大人何意？”
“他们二人被山匪杀害，如今尸首停在县上的县衙之中。”
“你说什么？！”
沈修阅抿着唇，死死盯着顾凛忱，似乎想要辨别这话是真是假。
可他心里清楚的。
顾凛忱乃大理寺卿，若是无凭无据，这些话怎可能说出口。
顾凛忱幽沉的眸色与他对视，道了句，“节哀。”
沈修阅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这是怎么一回事？”
陈汉一伙已经被关押在大理寺，而幕后之人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沈宇一家，只是现在沈栾下落不明...
顾凛忱已经派人暗中监视沈宇和余琳，只要找到沈栾，无论是生是死，这案子便能定下来。
沈修阅眼眶微红，“顾大人，双亲的尸首，下官是否可以下葬？”
仵作已经做过尸检，况且此案线索逻辑清晰有条理，思及此，顾凛忱缓缓点头，“可以。”
沈修阅低声道，“多谢。”
话落，他转身离开。
早朝之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此刻背影尤为落寞。
——
林窈知晓沈修阅今日上朝殿前受封，因此早早便等在宫门外。
她想为他庆贺一番。
却没想到，看到的是沈修阅沉肃着一张脸出来，眼眶还微微发红。
她连忙上前，“阿阅哥哥，你怎么了？”
沈修阅没有回答，依旧大步往前。
他现在只想着以最快的速度赶去龙云郡。
林窈跟上他的脚步，“阿阅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得出他着急，便没有拦他，而是努力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你想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
沈修阅道，“郡主，在下有急事，你请回吧。”
林窈思绪百转，霎时猜出些头绪。
于现在的沈修阅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养父母两人。
他如此着急，必然是养父母出了什么事。
但他的养父母在龙云郡啊...
林窈牵住他的衣袖，长话短说，“我猜阿阅哥哥应是要回龙云郡，眼下你要重新寻马车已经来不及，我可以送你。”
话落，她目光落在宫门之外的那辆马车。
原本是想接了他去醉香居，为他庆贺的。
沈修阅亦循着她的话落在那处。
仅是思忖片刻，他便应了下来。
“多谢郡主，此恩沈越来日必报。”
林窈握着他的手腕，把他往马车上带，“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我们马上出发，走快点应该能在明早回到龙云郡。”
两人一前一后弯腰上了马车。
沈越没想到林窈是同自己一起回去，坐在车厢之中，欲言又止。
可她是在帮自己，他若是再让她离开，着实有些不识好歹。
林窈见他面上纠结，主动道，“事情紧急，阿阅哥哥便再莫同我说什么男女不得同乘马车的话了。”
最好以后也别说，这话她不爱听。
沈越默了默，终是道，“是在下迂拙。”
车外头，芙蕖与车夫并排而坐。
林窈急声吩咐，“去龙云郡，快点。”
“是。”
车夫应声，马鞭扬起，车轮快速滚动起来。
而在他们身后，沈毅和顾凛忱并排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