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恍然大悟,也不再费这个力了,却仍做不到同他一般心如止水,时不时踮着脚尖往前望。
辰时初刻,日光熙和。
礼部官员拿着榜文从贡院内出来,一张一贴。
适才屏住呼吸的学子们便又齐齐挤至榜文前,一时之间,有人欢欣鼓舞大笑,有人黯然失望叹气。
榜文放出,不知何时,围在贡院外的除了学子,还有许多百姓。
还有双眸圆睁、准备榜下捉婿的媒婆们。
适才搭话的学子费力地挤进挤出,大喊道,“沈越!”
“沈越!”
“你高中了!”
“状元!你是第一名!”
人群中的所有视线几乎齐刷刷地朝沈越望过来,打量有之,羡慕有之。
“恭喜沈郎君。”
“恭喜恭喜。”
周围的人同笑着同沈越道贺,年轻男子眼底展露笑意,面上春风和润,当是玉树兰芝、清润夺目。
“多谢。”
沈越拱手作揖,以示回礼。
媒婆们瞅准时机,正准备大展身手为新科状元牵红线时,人群之中突地响起一声清脆娇音。
“阿阅哥哥!”
贡院外边,不知何时行来一辆华盖马车。
上挂长公主府徽识。
林窈一身绯色衣裙,步摇轻晃,如画眉眼明媚又张扬。
她推开马车门,拎着裙摆急匆匆跑来。
芙蕖在她身后叮嘱,“郡主,您慢点。”
青蘅郡主,长公主唯一的掌上明珠。
周围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少女站定,裙摆在春风中轻扬。
她抬眸望向面前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惊喜,还有男子清隽身姿的倒影。
“阿阅哥哥!真的是你。”
“你还活着...”
林窈鼻尖一酸,眼眶霎时就红了。
沈越何时面对过这等场景?
这姑娘许是将自己错认成了亲友。
他想安慰,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周围还有许多人在看着,顾念到小姑娘脸皮薄,他轻咳一声,低声道,“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窈这才抬起湿漉漉的眼,朝周围扫了一圈。
她没有答话,直接握住沈越的手腕,拉着人大步走向马车。
“哎,姑娘...”这于礼不合啊。
沈越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腕间的青葱白指,默念了好几声要顾及姑娘家的脸面。
周围的媒婆见新科状被郡主拦下,顿时转移了目标。
在场的学子和百姓众多,大家伸长了脖子还想继续看,可两人身影被马车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长公主府的马车宽敞高大,于日光下,遮挡出一小片阴影。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便立于此。
沈越刚刚站定,还未开口解释,面前少女已经直接抱住他的腰,扑进他怀里。
“呜呜呜呜,阿阅哥哥。”
少女馨香陡然袭来,鼻尖萦绕,怀中娇软。
沈越挺拔的身躯猛地僵住,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耳根子漫上一层可疑的红。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林窈噘着嘴反驳,“这有什么!小时候你不也抱过我!”
娇音委屈,却又凶巴巴的。
沈越:......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阿阅哥哥。”
察觉到他似乎要挣开她的手,林窈又圈紧了手臂,“你别走,你就是阿阅哥哥。”
沈越无奈。
虽然有马车挡着,但这到底是在外边。
“我不走,你先将我松开。”
“真的?”
林窈抬眸,眼睫垂泪,好不可怜。
沈越深吸一口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林窈这才松开环住他腰的手,却仍是揪着他的衣袖。
“阿阅哥哥,你好好看看我,我是窈儿啊,你不记得了吗?”
少女仰首,那张精致如画的脸庞就这么直直闯入他眼中,美眸明媚灵动,此刻却因为他垂了泪。
沈越的心跳在这一瞬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不自在地移开眼,想起适才周围人的议论,道,“姑娘娇躯,乃青蘅郡主,在下仅是一介布衣,未曾有幸能够相识。”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并非欺瞒。
林窈脑海中倏地闪过往日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内容,红唇张了张,“你...你失忆了?”
话一出,沈越眼眸微眯。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确实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事。
见他不答,林窈又问,“你后腰处有块红色胎记,是与不是?”
沈越脸一红,“郡主请慎言。”
此等隐秘位置,她怎可以这么大咧咧就说出来。
他是男子没什么所谓,可她是女子啊,若是被人听到,于她名声无益。
“我说中了是不是!”林窈凑近,眼眶又红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阿阅哥哥。”
“沈伯父和沈伯母若是知晓你还活着,该有多高兴啊。”
距离沈修阅幼时落水失踪,已经过去十四年。
当年他才八岁,如今却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面容变化,可五官依稀能看出幼时的模样。
适才马车路过贡院街道,林窈无意间朝外望出去的那一眼,便知自己不会认错。
她拉着他的手就要上马车,“我带你回淳阳侯府,沈伯父沈伯母看到你回家一定很高兴!”
可沈越这回却没跟着她走。
“郡主,我乃龙云郡人士,爹娘亦在龙云郡,家也在龙云郡。”
听到他的话,林窈抿着唇默了默。
她不再强求他跟她一起走,“那阿阅哥哥在京城何处歇脚?我送你回去。”
沈修阅落水失踪这么多年,如今能高中状元,想必是当年被好心人所救,如今与养父母的感情也必然深厚。
林窈不是不讲理的人,知晓眼下若是强求他回淳阳侯府,只怕会惹他反感。
第273章 你原来的名字叫沈修阅
“在下暂住西市客栈,便不劳烦郡主相送了。”
西市客栈有好有坏,人也鱼龙混杂。
沈越从龙云郡来京赶考,吃穿用度一切从俭,住的自然也是西市便宜的客栈。
他大大方方将位置说出,便是觉得以郡主的千金之躯,断不会到那种地方去。
可他不知林窈的性子。
“我送你回去!”
林窈眼眶还红着,却已经扬着唇笑开,拉着他手腕就要上马车。
沈越再度拒绝,“郡主,在下外男,与你同乘一辆马车,于礼不合。”
林窈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他的表情。
确认他是真的不想坐之后,拉着他转了身,朝街边走去。
“既然阿阅哥哥不想坐马车,那我便陪你走回去。”
沈越还想拒绝,林窈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无奈,只得跟上她的脚步。
芙蕖和马夫牵着马车,跟在他们后头。
林窈虽然走在前边,但一直留心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听到他跟上来的脚步声时,眼底的笑意越发明显。
街边终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即使她有心想要了解沈修阅这些年的经历,边走边说话也不是个好选择。
沈越住的客栈不大,外观也很普通。
行至客栈门口,他拱手作揖,“郡主,请回吧。”
林窈抬眸,将客栈名字仔细记了下来。
但有些事,她还是得同他说清楚,“阿阅哥哥,你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同养父母感情深厚,这些我都明白,但沈伯父沈伯母这些多年一直从未放弃过寻找你,如今你回来了,他们定也期盼着与你相认。”
沈越垂眸,视线落在她身上。
林窈连忙摆手,“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说,既然我今日遇到了你,那我便无法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我知晓了,沈伯父沈伯母迟早也会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那双漂亮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她。
沈越和沈毅夫妇见面是迟早的事,相认也是迟早的事。
认回亲生父母,不代表着要抛却养父母。
这道理沈越自然也明白。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碰到了那个被他藏于袖中的香囊。
那是当年他落水被救时,身上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香囊上的那个“沈”字,养父母才给他取名沈越。
无论他以后能否寻回亲生父母,“沈”是他的出身,理应陪他过一辈子。
沈越敛下眼睫,眸光晦暗不明。
两人就站在客栈门口,有人进进出出。
沈越高中状元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他在京城准备春闱,与客栈店家和店里的许多学子早就熟络。
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同他道喜、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