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
不算明亮的光线将他冷硬坚毅的五官分割开来，一半隐在昏暗之中，更显得凌厉慑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眼底还带着审人时的阴戾森寒。
而在他的面前，赵理同样也坐在椅子上。
“老赵...”
跟随着孟文康的声音看过去时，孟筠枝瞳孔骤缩。
因为，赵理的一双腿，几乎全部没了。
大腿以下的裤管，空荡荡的。
“老爷，小姐...”
赵理激动大喊，“老爷，小姐！”
“对不起...”
“对不起...”
“都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害了孟家。”
他情绪激动，甚至就想这么过来，却忘了自己腿有残疾，刚有动作，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上。
孟文康连忙上前扶住他，一旁的差役也过来帮忙，合力将他抬抱起来，又放回椅子上。
“造孽啊...这都是报应...”
孟文康见他如此狼狈，心有不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理老泪纵横，眼角的皱纹都好像更深了些，断断续续讲述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原来，孟府被查抄，孟筠枝将他们所有人遣散之后，他就带着赵焕回了老家。
可赵焕不务正业，却有大量来路不明的钱财，他起了疑心，追问之下，赵焕说了实话。
赵理怒不可遏，直接拽着他就想带去京兆府，赵焕拼命挣扎，兄弟二人推搡间，赵理被他失手一把推入山谷。
摔下去时，赵理尚有意识，可他亲眼看着他的好弟弟，没有对他施以援手，而是直接跑了。
再之后，便是在山间的垂死挣扎，昏迷时被猛兽啃食双腿，活生生疼醒。
一个人在野外与畜生相斗，若不是遇上采药的好心药农救了他，他或许会直接被啃得尸骨无存。
到现在，他的伤仍旧没有好利索。
顾凛忱派出去的人找了许久，才在深山的药农茅屋里找到他。
“老爷，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赵理依旧激动，把着孟文康的手，甚至想要跪下来。
若不是当初他请求孟家收留赵焕，也就不会发生之后的这些事。
都是他引狼入室，才招此祸事。
赵理哭得激动，满腔悔恨。
但在场的人其实都明白。
温亭才想要构陷孟文康，即使没有赵焕，他也会想别的法子。
不是“赵焕”，也会是“李焕”、“王焕”...
这祸事说到底，与赵理无甚关系。
孟筠枝来到他身旁，扶住他想要跪下来的动作，“赵叔，这件事不怪您，您不必如此。”
“小姐...”
赵理哽咽开口，“对不起...”
孟文康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
赵理又被扶了回去，刑房之中，悔恨凄哭的声音总算是小了些。
在孟筠枝和孟文康来之前，顾凛忱其实已经审问得差不多了。
赵理的口供基本与许鹭的一致。
他是在事后才知道赵焕的所作所为，而这段时间因为腿上的伤，一直在那药农的茅草屋里休养，未能返京。
事已至此，关于孟文康监守自盗案的一切细节基本浮现。
温亭才发现了孟文康对去岁礼佛节开支一事起了疑心，遂想通过许鹭除掉孟文康，而赵焕则是许鹭挑中的人，两人里应外合，复刻了孟文康书房暗室的钥匙，将佛像放入其中。
温亭才是幕后主使，然而现在却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此案的关键仍旧在于吴瑞，需要尽快找到他的家人才行。
至于赵理，孟府想怎么处置都行。
顾凛忱抬眸看向孟筠枝，少女一身素裙，与这昏暗脏污的环境格格不入，可站在此间，却又不见半点害怕扭捏。
他心念微动，正要开口，就听到孟文康说道，“顾大人，我可否与赵理单独说几句话？”
顾凛忱点头，“当然。”
他眼风一扫，子昕和敕奕以及旁边的几名差役全都出去。
而他朝孟筠枝做了个向外请的手势，“孟姑娘，请吧。”
孟筠枝看了孟文康和赵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这牢狱之中，除了刑房便是囚房。
孟筠枝本想站在廊道等，却不成想，顾凛忱引着她入了旁侧另一间审讯房。
房中墙壁和旁边架子上仍旧摆有刑具，甚至还有长久留下的、擦拭不掉的血迹。
孟筠枝下意识环视一圈，还未开口，就听到身后有低磁的声音响起，“姎姎，怕吗？”
第209章 立规矩
孟筠枝转过身，飞快朝外看了眼，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这才答道，“这很可怕吗？”
她见过最险恶阴毒的人心，也曾入过肮脏不堪的泥沼，而大理寺虽有酷刑令人胆寒，却能震慑世间种种魑魅魍魉。
怕吗？
“我不怕。”
这答案和顾凛忱意料之中的一模一样。
他目光在她那张干净得毫无瑕疵的脸上停留片刻，这才垂眸，拿起一旁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到她手边。
审讯房里的光线昏暗，白瓷杯盏却依旧朦亮，甚至泛着柔柔的光泽。
孟筠枝好奇，“这里还有白瓷杯？”
“嗯，”顾凛忱低低应了句，“放心，是干净的。”
这茶具是看到她来了，才特意让人拿进来的。
孟筠枝接过杯盏，将茶水一饮而尽。
“大理寺牢狱向来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这里每日都有人因为酷刑而昏死，每日都得有专人来打扫刑房中的血迹。”
看着她饮下茶水，顾凛忱骤然朝她大步逼近，视线紧紧盯着她，“而我，日日与这些相伴。”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她罩住，身上那清冽的气息掩盖了萦绕在周围的血腥气。
孟筠枝仰头回视他，说了句看起来不太相关的话，“日后，大人归府时，还请记得净手。”
然而顾凛忱却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
她说日后，便是他们成亲的以后。
她这是，在给他立规矩吗？
顾凛忱心底甚至漫起些若有似无的愉悦，却故意反着问，“若我不呢？”
孟筠枝抬眸看他，秀眉微蹙，只觉这人是不是在故意找茬？
正要开口时，就听到敕奕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大人。”
孟文康已经和赵理说完话，往这边过来。
她听到脚步声，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去了孟文康身边。
男人眸色幽幽，视线落在那道纤瘦柔韧的背影上，直至她拐过通道拐角，他才收回视线。
目光转而落在桌上那白瓷杯上。
莹润透亮的杯口上，有淡淡的嫣红，是她的口脂。
顾凛忱伸手，指腹轻轻抚过那抹颜色，眼底翻涌着暗郁。
他的姎姎，果然没让他失望。
赵理配合着大理寺做完了询问，就被孟文康孟筠枝父女二人接回孟府。
他本就和赵焕两人相依为命，如今赵焕已经死了，他自己又身有残疾，孟文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他一人孤苦无依，便将人接回孟府休养。
***
立冬之后，落雨靡靡。
初冬的雨不似夏雨那般密集，却带来更加明显的寒意。
因为明年春闱，近日来各地已有不少学子赴京准备，就连东、西市那些书局的生意，都变好了不少。
东市一家名叫“壹真”的书局开业，店家别出心裁地在明月湖旁的大片草地廊道举办雅集。
为了吸引众多文人墨客前往，壹真幕后的东家甚至还拿出了珍藏的书画供人欣赏。
因为雅集办得大，且没有限制参加门槛，因此来京准备参加明年春闱的许多寒门书生也乐于前往。
此外，亦有不少贵门望族的子弟参加。
一时之间，初冬稍显寂静的明月湖边又热闹了起来。
林窈不喜欢看书，但她喜欢凑热闹，因此今日一早就拉着孟筠枝一同来到壹真雅集。
两人相携着步入廊道，道旁皆是书摊，有淡淡的墨香。
孟筠枝打趣，“我的好郡主，难不成你爱好变了？”
林窈笑，“这你就不懂了。”
“这里除了有‘之乎者也’，还有别的书啊。”
“什么书？”
林窈来到自己喜欢的书摊前，随手拿起一本，在她面前晃了晃，“这种书。”
那赤裸裸的“小娇娘与威猛将军二三事”几个字猛地映入眼帘，孟筠枝陡然看到，险些没被拂来的冷风呛到。
“咳咳咳。”
她耳尖漫上一层可疑的红，推开这本书名看着就不太正经的书。
“壹真书局还有这种书？”
“那当然，”林窈随手翻了几页，“这叫什么？”
“这叫雅俗共赏。”
孟筠枝被她的歪理说笑，“说吧，你瞒着长公主偷偷藏了多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