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奕不疾不徐地开口，“若是不忙，你也可以一起来。”
春雯立刻从柜台后边绕了过来，和刘掌柜交待了一声后，道，“走吧。”
夜色如洗，朦胧月光倾洒而下。
吕杰喝了不少酒，离开醉香居之后，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家。
醉香居在东市，布庄在西市，吕杰的家则在由醉香居去布庄的必经之路上。
此时各处街道坊门处尚算热闹，然而拐入巷道，大街上的那些熙熙攘攘便被甩至身后
月光在这一处都稍显稀薄，敕奕甚至没和春雯说一声，直接一个箭步上前，将布条塞入吕杰口中，把人反制压在地上。
紧接着，麻袋套身。
吕杰眼前一黑，彻底看不到任何东西。
等待他的，是落在自己身上暴风雨般的拳头。
“唔唔唔...”
“唔唔...”
敕奕下手没有分毫收敛，拳拳到肉，可吕杰嘴巴被布条堵住，连惨叫声都是闷的。
外头街道上压根听不到半分动静。
昏暗的巷道之中，麻袋里的人不断扭动挣扎，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春雯在一旁看傻了眼。
敕奕这也...太简单粗暴吧。
但...这样揍人真的好解气。
仅是片刻，春雯便回过神，她直接撸起袖子，也加入到“战局”之中。
“唔唔唔...”
吕杰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挣扎的动静逐渐变小。
直至完全昏死过去。
春雯这才直起身，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直至此刻，她才稍觉解气了些，拽着敕奕的袖子，潇洒转身走人。
两人一路无话，清辉月光拉长着他们的身影映在街道之上。
春雯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是觉得心情舒畅，连步伐都轻快不少。
明月湖边，夜风簌簌，可她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寒冷一般，坐在湖边的石块上，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揍过人的那只手。
唇边是情不自禁扬起的笑。
敕奕的视线从她脸上移至她手上，从怀襟之中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这是金创药。”
她揍人揍得起劲，但终归是没做过这样的事，现下右手手指关节处有些许红肿破皮。
春雯倒也没和他客气，接过药瓶晃了晃，“多谢。”
湖边光线不算明亮，但对于她来说，擦药已经是绰绰有余。
因为手上有些破皮，沾了药便有些刺痛，春雯下意识拧了下眉，随即又松开。
擦过药，她将药瓶递还给敕奕，又道了声谢，“谢谢你。”
敕奕端端正正坐在一旁，十分认真地回了句，“不客气。”
春雯看向他，“你不问问我为何想要教训他？”
“你有你自己的理由，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难。”
他无意探究她的过去和想法，只是恰好看到了，而他有能力帮她，便就这么做了。
“但我想说，”或许是亲手将吕杰打了一顿这件事让她心情过分愉悦，春雯心底倏然涌上强烈的倾诉欲望，她扬着唇笑开，“那你就勉为其难听一听吧。”
第206章 翻墙上瘾
敕奕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春雯找了个能挡风的位置，重新坐下，这才道，“我幼时家中遭遇水灾，父母去世，和姐姐成了流民相依为命，后来，姐姐为了帮我护住好不容易得来的窝窝头，被人打死，我也饿晕过去，再醒来时，我已经被卖到了红袖楼。”
她语气松快，像是在讲述故事一般，丝毫没有半分怨怼和委屈。
“吕杰，就是那个把我卖到红袖楼的人。”
春雯饿晕之后，被路过的吕杰捡到。
流民群里常有疫病横行，但春雯幸运地没有染病，小脸虽然脏污，却瞧得出容貌底子很好，因此吕杰直接空手套白狼，将她卖到红袖楼。
被吕杰看管的那些日子里，她没少挨打，后来去了红袖楼，也是挨打的命。
或许被吕杰卖到烟柳之地的女子，不止她一个。
他靠着卖人，拥有了做生意的本金，这才有了今时今日的优渥生活。
当时春雯年纪尚小，如今长大成人，容貌确有不同。
可吕杰的那张脸，即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因此今夜在醉香居看到他时，她一眼便认出。
那纸包里包的是巴豆粉，会让人腹泻不止。
春雯准备的量，足够让吕杰最近这段时间日日与茅房为伴。
但这样做会连累醉香居和孟筠枝，即使没有敕奕出现，那纸包最终也会被她丢掉。
不过，现下也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春雯垂眸，再度看向那只上了药的手，轻笑着开口，“亲手把他打一顿的感觉还不赖。”
敕奕与她初次见面时，她脸上的伤还尚未全好，他不知道那伤是怎么来的，却也能从中猜出她以往过得或许并不顺利。
如今听她这样说出来，只觉眼前之人非普通女子可比。
若是旁人，遇到她所遭受的这些苦痛当中任何一件，或许会就此一蹶不振。
不过敕奕惯常不太会说话，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不太懂得如何安慰人，只能干巴巴道，“你不会武功，下次打人，别这么用力。”
春雯摆了摆手，没太当回事，“知道了知道了。”
她笑了笑，“今日之事还是要多谢你，以后若是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跟我说。”
敕奕觉得自己应该是没什么事需要她帮忙的，但想了想，还是应了句，“好。”
——
而另一边，醉香居顶楼。
一上到露台，子昕就看到香巧和香草都守在孟筠枝身旁。
他极有眼力见，连忙招呼两个小丫头，“走走走，我们下去。”
香巧和香草应了声，跟着他下了楼。
露台之上，只剩孟筠枝和顾凛忱。
少女一身银丝锦绣百花裙，坐在圈椅之上，单手支着下巴，仰首望着月亮。
纤细柔韧的身形被月光拉长着，侧脸精致莹润。
在这阑珊的光亮之中，犹如误入尘间的仙子一般。
顾凛忱眸光深沉暗郁，拎着披风来到她身边，抬手为她披上。
肩头一重，孟筠枝转过头看他，扬着唇朝他笑，给他倒茶。
顾凛忱在她身边落坐，将适才在大理寺中审出来的结果告诉她。
“被抓的人叫吴瑞，已经让许鹭当面确认过，吴瑞就是之前代表温亭才同他碰面的人之一。”
孟筠枝眸色一亮，“吴瑞招了吗？”
“没有。”
她霎时反应过来，“他有什么把柄捏在温亭才手上？”
“把柄倒是没有，”顾凛忱垂眸，将她倒的茶一饮而尽，“温亭才惯用的招数罢了。”
他生性多疑，不会轻信任何人，那些为他办事的人，即使表露忠心，亦会被他用各种各样的法子牵制。
许鹭是这样，吴瑞也是这样。
听到他的话，孟筠枝亦明白过来。
“光有许鹭的指认，还不够。”
那道疤和那颗痣，几乎无法成为证据，更何况吴瑞不认他和温亭才的关系，因此如今还无法扳倒温亭才。
一想到这儿，孟筠枝秀眉微蹙。
顾凛忱看她一眼，道，“放心，已经派人去找吴瑞的家人。”
“嗯。”
等了这么久，孟筠枝心中亦知这件事不可急在这一刻。
她应了声，抬头再度看向夜空中高悬着的明月。
月光皎洁，如薄纱一般轻轻铺满大地。
“姎姎，”她转过头看向他，听到他说，“恭喜你。”
他指的是今日孟府乔迁之喜，孟筠枝扬着唇笑开，大大方方地同他道谢，“多谢顾大人。”
两人自相识以来，她同他道的每一声谢，都是真心实意。
“不客气。”
顾凛忱定定看着她，漆黑狭长的眼眸里情愫暗涌，“姎姎的谢礼，我已经收到了。”
答应同他成婚，便是她给他的，最好的谢礼。
不过话音一落，他不知是想到什么，“今日看，这顾府的墙，好像砌高了些。”
孟筠枝感激的情绪瞬间散了个干净，“顾凛忱，你...”
不会还想翻墙吧？
在源东客栈也就算了，如今回了孟府，他难不成还想隔三差五来她这儿吗？
有了被陷害监守自盗这件事，如今孟府的护院人数可比以前多得多。
顾凛忱抬手为她倒茶，漫不经心道，“有一件事，姎姎还不知道。”
她好奇，“什么事？”
“关于孟府重新找护院这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孟大人一开始就找过我。”
“嗯？”
孟筠枝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所以...护院是你的人？”
“倒也不是，既然给了孟大人，那他们以后就是孟大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