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俊身患重症,走投无路之下,偶然看到从赌场出来的赵焕。
当日赵焕赢了些钱,豪气地要请赌友吃饭。
古人言财不外露,然而赵焕难得赢钱,自是到处炫耀。
童俊知晓他身上带着银钱,遂起了抢劫财物的心思。
那日他尾随着赵焕回到城西的住所,趁着夜色黑了之后,偷偷潜入他家中。
却没想到翻箱倒柜时将赵焕惊醒,两人扭打起来。
赵焕有腿疾,彼时人又刚从睡梦中醒来,脑子尚未清醒,几下就被童俊按倒,挣扎之时童俊随手抄起旁边的桌椅,朝他猛砸过去。
赵焕终是应声倒地。
见赵焕没了动静,童俊惊慌失措地卷走他的财物,逃之夭夭。
然而回去之后,他始终惶惶难以度日,最终于前几日去了京兆府自首。
赵焕那厮喜欢混迹于赌场,平日里不归家也是常有的事。
街坊邻居即使连续几日没见到他,也并不觉得奇怪。
直到京兆府在童俊的带领下去到赵焕的城西住所时,周围仍旧没人发现他的尸体。
此案不仅有童俊的口供,还有他慌乱时掉落在赵焕家中的巾帕。
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因此京兆府定案定得很快。
这才几日,卷宗便被送至大理寺复核。
看完卷宗,顾凛忱直接站起身,“走,去京兆府。”
敕奕和子昕都明白此案的重要性,连忙跟上。
三人一起出了大理寺。
京兆府——
钱铭刚破了一起富家子强抢民女导致女子受辱跳河自尽的案子。
案子并不难,然而受害人家属悲戚万分,整日来到京兆府哭诉,他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眼下好不容易躲到后院里躲清净,茶还没喝几口,就听到随从小跑着入内来报。
“大人,大人,大理寺卿顾大人来了...”
“什么!”
闻言,钱铭惊得从座椅上站起来,“他来做什么?”
京兆府所办的人命案以及与官员世家相关的案子,在定案之后,都需要送交大理寺复核。
顾凛忱其实不常来京兆府,但他每回来,都准有大事。
此前孟文康和许鹭的案子,钱铭还历历在目,一想起来,荷包里的奉银就隐隐作痛。
话说钱铭作为京兆府,官级其实和顾凛忱这个大理寺卿差不多。
但顾凛忱是何出身,他再清楚不过。
天子近臣,圣上对他的偏爱和宠信,满朝文武无不清楚。
这么一对比,钱铭在顾凛忱面前都要矮上几分。
现下听到顾凛忱到来,满心只剩下惊惧心虚。
生怕自己是不是哪个案子又出什么纰漏了。
然而还未等他想清楚,顾凛忱已经大步迈了进来。
钱铭只能赶紧迎出去,“顾大人这般行色匆匆,是发生何事了?”
顾凛忱眉目肃沉,没有同他废话,直接道,“童俊现在人在哪儿?”
“童俊?”
钱铭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此人。
一旁的随从小声提醒,“大人,就是前几日那个杀了人的书生。”
钱铭这才恍然大悟,“他人就关在京兆府的牢狱之中,顾大人可是要见?”
顾凛忱已经回身,往外走,厉声道,“钱大人,带路吧。”
第152章 童俊
钱铭赶紧跟上。
京兆府的牢狱与大理寺的相比,环境其实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不过此处廊道的烛火要稍微明亮一些。
此刻的刑房之内,童俊已经被押了进去,跪倒在地上。
杀赵焕一案,他是自己来京兆府自首的,交待案子细节也交待得比较清楚,因此入了这京兆府之后并未受什么刑罚。
只是他本就得了重病,如今在牢狱之中待了几天,整个人愈发萎靡不振,脸色苍白。
为了防止他在彻底定案之前病死,前几日京兆府还曾给他请过郎中。
对于他的病,郎中亦交待:能治,但需大量钱财且耗费不少时日。
这倒是和童俊自己的供词对得上。
顾凛忱坐在杌椅之上,眉眼间的威严沉厉尤为明显。
童俊到底只是个书生,对着气场这般凌戾的上位者,一时之间连手脚都在哆嗦。
“是你杀了赵焕?”
童俊一抖,低着脑袋承认,“是罪民做的。”
“为何杀他?”
“因...因为贪图钱财...”
闻言,顾凛忱猛地将他的供词甩到他面前,“贪图钱财的人在得手之后,会一笔赃款都不花?”
“我...”
“本官劝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凛忱打断。
男人声线幽森,“最好据实以告。”
童俊咽了咽口水,抿紧了唇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从城西的那处房屋回家之后,我、我害怕极了,所以没敢花那些银钱...”
这话他倒是没说慌。
京兆府的人从他家中搜出来的银钱总数,与赵焕那日赌博赢下的赌资,是一致的。
说明他得手之后,确实没敢花这笔钱。
不过顾凛忱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他。
童俊又道,“罪民所言都是真的,请大人明察秋毫。”
他压根不敢抬头看,撑在地上的双手哆哆嗦嗦。
顾凛忱冷睨着他,接过子昕递来的关于童俊的户籍信息。
童俊是洛京本地人,已经娶妻,家中还有年迈的双亲。
这样的家庭,他本应是顶梁柱才是,然而因为重病,他反而成了拖累妻子与父母的那个人。
顾凛忱心底明白,这样没有多少日活头的人,才是最有可能铤而走险的人。
而家人,便是他的软肋。
思及此,他抬眸,视线落在钱铭身上。
钱铭入了刑房之后,便一直站在旁边,顾凛忱问话,他亦没有插嘴。
此刻却陡然觉得脊背一凉,下意识回望向顾凛忱,与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钱铭倏地明白过来,讪笑着带着随从离开刑房。
顾凛忱亲自来审,显然童俊这案子并非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大理寺的案子,并非人人都能过问。
这一点钱铭还是懂的,因此非常自觉地离开。
钱铭走后,这刑房之中便只剩下顾凛忱、敕奕子昕和童俊。
顾凛忱幽幽开口,“你当真以为只要你闭口不提,你的家人就能平安无事?”
童俊心头狠狠一抖,不可置信地抬头,随即又飞快低了下去。
视线闪躲。
他什么都没说,然而仅就这一个动作,顾凛忱便已经验证了心中的所猜所想。
“你身患重病,不愿意拖累家人,却又担心他们以后的生活,所以甘愿以自己所剩无几的性命来换取家人以后的衣食无忧。”
“然而...”他顿了顿,刑房之中突然安静下来。
童俊一直在等他的下半句话,却不见顾凛忱继续往下说。
他没忍住,再度抬起了头。
那张他曾经亲口承认的供词,就这么轻飘飘落到他脸上,遮去了他的视线。
顾凛忱继续道,“人若是死了,如何能确认,对方是不是会信守承诺?”
“又或者,如何确认,家人不会因为你而招致杀生之祸?”
童俊眼底闪过犹疑,“大人...什么意思?”
“你是读书人,自会想得明白。”
话落,顾凛忱直接起身,大步离开刑房。
对付童俊这样的人,他甚至都不需要用刑。
攻心之计,便可让他全盘交代。
童俊是真的没料到顾凛忱说完这话便直接离开,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就这么卡在喉间,尚来不及说出口。
刑房之中,只剩下他和敕奕。
四周安静,只有铁链偶尔响起的动静。
然而在童俊耳旁,却似有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重复的皆是顾凛忱刚才所说的话。
“你以为你的死能换来家人的衣食无忧?”
“更有可能的是,你的死,会给家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是他要是说了,给家人带去祸患,那该怎么办?
直到此时,童俊才恍然觉察。
从他答应了那人做这件事开始,他就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猛地直起身,铁链发出碰撞的声音。
“我说...!”
“我说!”
见他情绪激动,敕奕一把将人按住。
“大人,我说!”
然而童俊仍旧想要膝行,却无奈被人死死控制。
顾凛忱并未走远,在听到铁链声音的一瞬间,他便已经回来。
见顾凛忱入内,童俊死死盯着他,“若是我说了,大人能护我家人安全吗?”
顾凛忱抬眸睨他一眼,厉声道,“你有得选吗。”
闻言,童俊神色变得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