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
楼雪萤脑中轰然一声，跌坐在地。偏偏那传旨太监还满面笑容地恭喜，母亲取了银子打赏他，她也只能在一旁强颜欢笑。
等到传旨太监走后，她便揪住楼夫人的衣袖，急道：“母亲！我不想嫁给武安侯！”
楼夫人叹了口气：“可是你昨日不慎落水，是武安侯救了你，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风言风语传不完，赐婚也算是给了你们俩一个台阶下，将坏事变作好事。”
楼雪萤：“可是、可是……”
楼夫人问：“你是讨厌武安侯吗？”
“他救我一命，我当然不会讨厌他！而且我昨日已经感谢过他了！”楼雪萤辩解，“可我不讨厌他，不等于我喜欢他啊！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母亲您应该是知道的……”
楼夫人无奈。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又精通琴棋书画，养得眼高于顶，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那长相英俊的，可能为人轻浮，惹她厌恶；那端庄持重的，可能不解风情，令她无趣；那幽默风趣的，可能不擅音律，让她嫌弃……
总而言之，挑剔得很。
但偏偏楼家的门楣摆在这儿，楼雪萤自己又是个多才的美人，求娶者趋之若鹜，她根本不愁嫁，心气儿自然就越来越高。
可楼雪萤没想到，自己挑来挑去，最后竟因一张圣旨，要嫁给一个武夫，简直是晴天霹雳。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夫婿会是一个武夫！
不是她瞧不起武夫，沙场征战，全靠这些武夫卖命，她不是不识好歹。但她敬重他们，跟她愿意嫁给他们，完全是两码事啊！有时候夏天出街，遇到巡逻的皇城卫队，她都会隐隐闻到一股汗味，令她掩鼻，远远瞧见便要避开。
她是万万不可能嫁给武夫的！
更何况昨日武安侯虽救了她，但从始至终一直冷着一张脸，她在水里都快要吓死了，他还呵斥她不许乱动。上岸后她哆哆嗦嗦地向他道谢，他也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点个头就走了。
这样的人……虽是个好人，但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她若是嫁过去，跟嫁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这里，她便悲从中来。
“母亲……”她眼泪汪汪道，“能不能让父亲跟陛下通融通融，撤了这道旨意？”
楼夫人：“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圣旨既下，岂有撤回的道理？更何况，陛下自有他的考量，武安侯都二十八了，若是还不娶妻，没个家室，成何体统？”
“什么！他都二十八了！我才十八啊！”楼雪萤崩溃，她知道武安侯的威名，但却真没怎么注意过他年纪，“他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没娶妻，肯定是有点什么问题！”
“胡说八道什么呢。”楼夫人嗔道，“多的是人想嫁给他，只不过先前犬戎未定，他志不在此，才一直拖延。光论婚龄是大了些，但论功名，他二十八就封了侯，整个大岳谁有此等荣耀！嫁过去了你就是侯夫人，亏待不了你的！”
楼雪萤满心委屈，可圣旨已定，她知道自己再纠缠母亲也是徒劳，只能哀怨地接受了现实。
没过多久，楼枢匆匆回府。
“圣旨收到了？”楼枢看了一眼红着眼睛的女儿，“你怎么了？是哭了吗？”
“可不嘛。”楼夫人扶额，“得知自己要嫁给武安侯，伤心坏了。”
楼枢叹气：“陛下的旨意，违抗不得。你当初若是不挑来拣去，早些嫁了，如今又岂会嫁给武安侯呢？”
楼雪萤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就选当初那个王公子了，精通音律，文采也好，除了相貌普通了点，没什么毛病；或者那个张公子也行，风度翩翩，温润如玉，虽然诗才一般，但为官踏实，也不是不行……
总而言之，都比这个硬邦邦冷冰冰的武夫强啊！
他骁勇善战有什么用，她是要人陪要人疼的，还要能跟她交流兴趣爱好，他西北农户出身，从头到脚哪点符合啊！
楼夫人问楼枢：“你今日上朝瞧见武安侯了吗？他对圣旨什么反应？”
楼枢嘴角抽了抽：“他……他跟陛下说，他不愿娶，请陛下收回成命。”
“什么？”楼夫人震惊，“他竟然还不愿娶簌簌？”
楼雪萤也难以置信，失声道：“他凭什么不愿意娶我？娶我很亏待他吗！”
她自己不想嫁是一回事，他不愿娶是另一回事，从来只有她楼雪萤看不上男人的份，岂有男人看不上她的份！
楼枢：“我看他那样，不像是对簌簌有什么意见的样子，应该是赐婚给谁他都不乐意。”
楼夫人：“那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陛下将他骂了一顿，他就老实了，也没再反抗，接旨了。”楼枢摇头，“但恐怕他心里还是不高兴。”
楼雪萤气道：“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我还不高兴呢！”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楼枢和楼夫人面面相觑。
半晌，楼枢道：“你看你，把她惯坏了，这嫁过去，夫妻感情能好吗？”
楼夫人也拧眉：“你要不再打听打听，武安侯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娶妻？他不会真有什么隐疾吧？”
楼枢：“……”
出人意料的是，到了下午，武安侯带着母亲主动登门拜访。
采菱跑进屋子向楼雪萤汇报这件事，楼雪萤还在生闷气，道：“他来做什么？退婚吗？他敢退我的婚？！”
采菱：“瞧着还挺和气的，不像是要退婚的样子。”
楼雪萤忍了忍，没忍住，出了门，站在小院门口，时时往外张望。
她咽不下这口气，想看看武安侯究竟干什么来了，然而一直等到黄昏，一群人才从正堂里出来。
她盯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见他似有所感，回头望来，然后顿了一下，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楼雪萤有种干坏事被撞破的惊慌感，但她要面子，哪怕他离得越来越近，她也强撑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其实长得不差，剑眉星目，尤其是多年军旅生涯让他身形如山岳般挺拔，往那一站，气势便直接压倒一片文官。
但现在这个气势有点压到她了，她不由紧张地攥住了手。
“楼小姐。”他垂眼看着她，表情严肃，“恕我冒昧相问，这场赐婚，你是真心愿意吗？”
楼雪萤轻吸一口气，故作镇定：“若我不愿意，侯爷要如何？”
他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现出惊喜之色，连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楼小姐若当真不愿，我便再去求见陛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我昨日救楼小姐不过是举手之劳，着实对小姐无意，也不想耽误小姐终生，若小姐也不想要这场婚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楼雪萤看着他难以掩饰的喜悦，差点被气死。
她不愿嫁给他，他这么高兴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什么他避之不及的母夜叉吗！
圣旨已下，他若是再去跟皇帝请求收回成命，那不就成了他退她的婚？他冒着抗旨的风险都不肯娶她，那消息传出去，她楼雪萤岂不是成了京中笑柄！
思及此，她顿时冷了脸，道：“侯爷误会了，我没有不愿。”
李磐肉眼可见的失望：“真的吗？我听闻楼小姐对婚事要求颇高，可我与小姐不过只见过一面，小姐心里难道没有半分不平？”
楼雪萤咬牙：“侯爷慎言。这桩婚事乃是陛下乐见其成，我岂会不平？”
李磐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既然陛下已赐婚，小姐也并无不愿，我李磐日后定当礼待小姐，不负陛下圣恩。”
说罢，便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采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李磐的身影一出府门，楼雪萤便迫不及待地对采菱道：“你看见没有！他什么意思？好像娶我是一件多么委屈的事情一样！我有哪里配不上他！”
采菱也很生气：“这武安侯真是不识好歹！”说完又忧心，“但是小姐，他不喜欢你，你不喜欢他，这嫁过去了，日子可怎么过啊？”
“还能怎么过？”楼雪萤哼了一声，“你等着吧，我一定会让他后悔他今日对我的轻视的！”
然而一转眼就到了出嫁之日，洞房花烛夜，楼雪萤望着从浴房出来的男人，将自己先前的豪言壮语忘了个干净。
她缩在床上，隔着一层纱帘，偷眼觑他，看他穿着薄薄的软缎寝衣，一手随意地叉着腰，一手提着茶壶倒水喝，咕咚两口便将一大杯水喝了个干净。或许是刚沐浴完有点渴了，喝得有点急，一小缕水顺着杯沿滑下他的脖颈，没入寝衣不见。
楼雪萤低下头，不敢再看，默默地抠着喜被上的绣纹。
李磐喝完了水，撩起纱帘，坐到了她的身边。
楼雪萤又忍不住飞快瞟了一眼，发现他衣带没有系紧，半个胸膛都露在外面，还隐隐露出一段块垒分明的腰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