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女蒙头盖着袄子睡在躺椅上,几步开外探花郎正摇着扇子,照看着煎药的炉子,可目光却只注视着睡着的人儿,还笑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傻气。
见到她进来,陆谦才敛起笑意,难得露出窘迫之意,小声说:“林阿婆,白棠睡着了,我方才摸过她的额头,还有点烫。”
龚氏见廊下还放着一篮子金灿灿的枇杷,许是今日两家媒婆上门的缘故,她心里暗自嘀咕,总觉得谦哥儿对自家小孙女也有些意思。
以往不曾注意到的细节,等到小孙女生病,半天跑了三四趟,还关怀备至特意买了枇杷来润喉,几时见探花郎对旁人这么体贴关怀了。
“这丫头生着病,倒累着谦哥儿照顾她。我在这守着,你先回去歇息吧。”龚氏催陆谦,见他一步三回头,往躺着的人儿身上瞄了好几眼,可惜小丫头睡得无知无觉,不曾见到这样的一幕。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龚氏便摇着蒲扇,坐在廊下乘凉,一盏茶的功夫,院门轻叩,她还当陆谦又转回来了,心中暗笑少年郎的心思,开门时还笑话他:“盆儿就是受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话未说完已经愣在当场。
林家院门外,停着一辆朱漆描金的马车,正是昨儿送林白棠回来的那辆,敲门的正是邓英。
他见到龚氏,嘴巴很甜:“阿婆,我是白棠姑娘的朋友,昨儿送了她回来,咱们见过的。想着她病得厉害,也不知好些没,便想着上门探望,略备了些薄礼,莫要嫌弃。”
龚氏才知道邓英请了媒婆上门,按着媒婆的脚程,恐怕前脚出了林记小食店,后脚这位邓郎君便上门来献殷勤。
“邓郎君进来喝杯茶吧。”龚氏心道,小孙女这红鸾星动,动静着实有点大。
邓英身边跟着的两小厮捧着礼物轻手轻脚进来,龚氏打眼一瞧,发现都是各色吃食,不贵重却挑得比较用心,有不少都是林白棠往日喜欢在街上买回来的吃食。
也不知是邓英跟小孙女来往密切比较熟悉,还是他花了一番功夫打听,不得而知了。
小厮将东西放在廊下小几上,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邓英便顺势坐了下来,目光虚虚往院中睡着的人儿身上掠
过,小声问龚氏:“白棠姑娘喝过药,可轻省些了?”
龚氏道:“昨晚烧得厉害,今儿好些了。”她起身:“邓郎君稍坐片刻,老身去泡茶。”身影很快消失在厨房。
邓英坐在林家廊下,但见小院干净整洁,墙上架子上苍翠的爬藤长得油绿茂盛,日子安逸的让人能忍不住要沉溺下去。
她睡得香甜,一只手盖在夹袄下,另外一只手却从躺椅上随意的垂落下来,腕间一只缠枝莲纹的银镯子一同垂落。
玉指纤纤,日头底下皮肤白到仿佛要透出光来,让他忍不住手指微动,很想捉来握一握。
他怀里揣着一只镶嵌着红宝的金镯子,原是准备等媒婆说成了这门婚事,他想亲手送给她的,早早便挑好了款式,督促银楼的工匠日夜赶工,精雕细琢做出来的。
此刻她睡得无知无觉,他心中的冲动却几乎要按捺不住,轻手轻脚挪了过去,蹲在躺椅旁边,掏出了金镯子,正欲换下她手上那只银镯子,忽听得龚氏的声音响起:“邓郎君?”
邓英迅速将金镯子塞回袖中,假意替她掩一下夹袄:“白棠姑娘的衣裳滑下来了。”
说着话的功夫,睡得迷迷糊糊的人终于醒了过来,闭着眼睛扒拉下夹袄,一张脸也不知是还烧着,还是晒过了太阳,透出粉润之色,好像白玉瓶子上洇开的蔷薇花汁子,一笔艳色涂进了他心里。
邓英喉结悄悄滑动,若无其事同她打招呼:“白棠姑娘醒了?”
林白棠睡得头脑发晕,全身发软,挣扎着准备坐起来:“邓大哥几时来的?”被邓英握着腕子扶了一把,才从躺椅上起来。
待得她站稳,邓英若无其事缩回了手,隔着单薄的衣衫也感受到她腕骨不可思议的纤细,面上却笑得无害:“我刚来一会儿,想着你病后胃口不佳,便买了些吃食过来。”
林白棠着实被他的热情给打败,撑着头往阴影处走,边开玩笑:“邓大哥,你再对我这样周到客气,恐怕我就得考虑给你定的家具打折了。这是你讲价的策略吗?”
邓英低头,眸子黑亮得惊人,牢牢盯着她,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口中却随意道:“这倒不是,你要是想把价格翻倍,我也没意见。就是觉得你每日在外奔波辛苦,身体吃不消累倒了,想着买点吃食送过来而已。”生怕她拒收,先倒打一耙:“你拿我当朋友的吧?”
真要是朋友,自不能拒绝朋友病中探望送礼。
林白棠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只能换一句:“那就多谢邓大哥关心了。”
邓英便引了她过去:“你来瞧瞧,可有你爱吃的?”
林白棠过去挨个瞧了一遍,很是惊讶:“邓大哥很会买东西啊,全是我素日爱吃的。”
小姑娘不太在意梳妆打扮,却很爱吃。
“喜欢就好。”邓英眸光闪烁,暗想他手底下的这帮人到底不是酒囊饭袋,跟了几个月,也算摸清了白棠姑娘的饮食喜好。
龚氏斟了热茶过来:“邓郎君请喝茶。”怀疑的目光扫过邓英,对方回她一个坦荡的笑容,便觉得是自己多心。
方才她端茶出来,分明瞧见邓英矮身蹲在躺椅身边,目光专注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白棠整个脑袋都蒙在夹袄之中,就算他有轻浮的想法,也没来得及。
积年的老人,心思总要更多些,特别是家中小孙女生得如花似玉,招了外面的儿郎上门求亲,她想的就更多一点。
邓英似乎也无意多留,送完了礼跟林白棠说几句话,叮嘱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林家。
龚氏送了他出门,回身掩上院门,见小孙女无知无觉,还对着熬好的汤药发愁,又从邓英送来的一堆吃食里面翻出蜜饯预备喝药,便问她:“盆儿,你可知道邓郎君请了媒婆去店里提亲?”
她手里的蜜饯都吓掉了:“什么?”
龚氏见她这模样,并不似与外面儿郎提前通过气的,便叹道:“你可长点心吧,邓郎君送来的都是你素日爱买的,他都这样了解你了,你可知道他?”
林白棠还没回过神:“邓英真请了媒婆去店里提亲?”
龚氏没好气道:“可不止一家,除了邓家还有方家,你曹婶子请了媒婆给虎子提亲!”
林白棠傻眼了,抬头看天:“今儿什么日子?”
她记得自己从来不曾拜过月老庙啊,跟谁出门都是直奔财神庙,难道往日拜错了庙头?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竟敢跟他抢女人
邓英出门坐上马车,一张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听媒婆提起,方虎家也请了媒婆上林家提亲,暗骂方虎找死,竟敢跟他抢女人,心里有股戾气好容易压下去,提着早准备好的礼品去探病。
想来林白棠还不知道他提亲之事,待他一如往常。
驾车的小厮隔着车帘问:“少主,现在去哪儿?”
邓英问:“这个时辰,方虎在哪儿?”
小厮答:“估摸着应该去僧渡桥交账。”
邓英便催促:“去找方虎。”
马车到达僧渡桥边酒肆,小厮放下凳子,邓英却已经烦躁的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忙收了条凳,幸灾乐祸的想:姓方的要倒霉了!
方虎才干完活,身上还有未干的汗渍,见到邓英扬起笑脸,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迎接他的便是暴烈的拳头。
亏得他练武多年,机变已经刻在骨中,拧腰闪过,满心惊讶:“邓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邓英一言不发,只想逮着他狠揍一顿,接连几拳都落了空,最后一拳击中方虎腹部,见他疼得踡缩成了虾米,他总算是消解了心中不少戾气,理智回笼,这才换了笑脸:“没什么事情,就是想看看你最近有没松懈。”
方虎跟邓英对打,只当玩闹性质,并没下死手,可邓英毫不留情,他躺在静室的木地板上,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般,还傻乎乎说:“邓大哥,你这是上来就要我的命啊!”
方才他动手之际,跟要吃人似的,表情狰狞吓人,隐带杀意。
邓英坐在他身边,大掌就按在他身上,还要训斥他:“咱们做的就是刀尖上的生意,你近来是不是偷懒了?哪一日碰上危险,你就知道身手好可是能保命,我可是为了你好。不让你吃疼长个教训,往后遇上危险可会丢了命。”
方虎躺倒,深深吸了几口,感受到内脏归位,才爬了起来:“你这是气势汹汹从哪过来?”
邓英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才从林家探病回来。
他低头,似笑非笑问道:“虎子,你可有把我当兄弟?”
方虎再三保证:“你说什么话呢?我拿你当亲大哥待,要不是你帮忙,我家里如今还欠着一屁股账呢。”
邓英曲膝坐着,慢吞吞道:“今儿我请了媒婆上林家去提亲,那婆子回来说,你家也请了媒婆去林家提亲。你不是告诉我,不想娶白棠姑娘嘛?”他低头,目光如隼:“怎的还请了媒婆去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