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招的脸噌的一下子涨红,他才发觉自己现在脏的不像样子。
也许沈连烛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已经有些看不过眼。
沈连烛简单交代了几句,身形便飘远了,不多时就没了踪影。
裴烬招沉默着脱下身上的弟子衣袍,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不能再穿了。随后又在温泉里把自己搓洗的干干净净,才换上新的衣裳去了前院。
沈连烛屋内灯火未歇,烛火透过薄如婵娟的窗纸,勾勒出一道岑寂冷淡的剪影。
裴烬招略有些拘谨,他敲了敲门,门没有关紧,轻轻一使劲便开了。
“进来,”沈连烛正倚在窗边小榻上,此时睁开了眼。
沈连烛的房间朴素简单,高冷得跟她这个人一样,没有什么活人气息。
裴烬招低着头进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看,只能一个劲盯着干净的地面,像是要在上面看出朵花来。
沈连烛抬首瞧着如今干净清爽的少年,黑发还未擦干,水珠顺着皮肤往下,落进红透的耳根,最后在衣襟处留下略深的痕迹。
“过来,”沈连烛招手,手指纤长苍白,指甲带着圆润的粉意,和身下深褐色的案几对比醒目。
在人
面前轻轻一勾,轻而易举就勾走了裴烬招的目光。
“好,”裴烬招虽然不明白沈连烛要做什么,但还是温顺的上前几步,靠近了沈连烛。
两人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寸,沈连烛往日可不会让自己这样,裴烬招觉得自己在做梦似的。
沈连烛又抬手摸了下裴烬招的头,灵力眨眼间就烘干了裴烬招的长发,连着衣领上的蜿蜒水痕都没了痕迹。
她收回手,神色淡漠,“好了,可以休息了。”
“……”
裴烬招下意识想讷讷点头,结果在意识到沈连烛说了什么后,惊得抬起头,神色也十分恍惚。
自己今晚居然可以睡在沈连烛屋里……
沈连烛见裴烬招这呆怔的模样,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又淡淡解释道,“今日事发突然,院中其他房间还未收拾过,我晚上一般都是在修炼。你在这小榻上睡一晚,并不会影响到我。等明日阿沅缓过劲来了,再为你整理房间。”
紧接着,沈连烛又补充道,“睡时注意轻声些,别太吵。”
“好,”裴烬招知道是自己理解错了沈连烛的意思,他有些羞愧,微微低头,遮掩了自己窘迫的神色。
沈连烛起身站了起来,行走间素净衣裙翻飞浮动,雪白的脚腕在裴烬招眼前一闪而过。
裴烬招动了动眼珠,方才好似在雪色中还瞥见了一点艳丽的红,自己在柳家好像也见过,是师尊脚踝处那颗红痣。
他被这想法烫了一下,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在沈连烛坐回床上开始修炼后,裴烬招才稍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缩到小榻上。
裴烬招本来也想学着沈连烛一样彻夜修炼,但今日演武场的内门大比,万春山的藏经阁,江长老的问药峰,掌门的飞鸿峰,又被领回了沈连烛的流云峰,他奔波了一日,身心俱疲,此时心神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竟然就趴在案几上昏睡过去了。
凌晨,天色还未破晓,屋外的月光却已经黯淡了下来,正是日月交替之时,万籁俱寂。
沈连烛倏然睁眼瞧向窗边的小榻,未长成的少年身姿已经足够修长挺拔,却硬生生把自己挤进小榻的方寸之地,此时正不太安宁地惊恐哽咽,像是陷入了某种噩梦中。
沈连烛有些怔然,她原本想着裴烬招会自己搬走那榻上的案几,躺在上面睡一晚。
结果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如此实诚。
眼见着窗缝被夜里的凉风吹开了些,她挥了挥手,借着灵力将那窗户关严实。
沈连烛做完这一切,又闭上了眼。
如今这温度刚好适合入睡,屋内便很快只剩下裴烬招睡着后,又安稳下来的轻浅呼吸声。
第9章 沈连烛漠然瞥向裴烬招,“……
一夜漫长纷扰的梦,裴烬招在小榻上蜷缩了一晚。
第二天醒来后,浑身酸痛得厉害,喉间也有些干涩。
他睁开眼,朴素的屋里亮堂无声。
等瞧见这同外门处截然不同的房间,才彻底清醒过来,
外面的日光透过窗纸落进来,裴烬招推开窗,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已然接近午后。
他居然睡过了整个上午。
裴烬招着急忙慌地起身,一推开门就看见庭院中的槐树,树身粗壮,看着已然有些岁数了。
槐树枝叶繁茂,风一吹,便有窸窸窣窣的轻响,带起午后的日光在裴烬招脸上一闪而过。
他怔愣了一下,此时才有了自己居然能拜入沈连烛座下,还在流云峰安顿下来的真切感。
沈连烛从院外进来,瞧见裴烬招,头发睡得有些乱,还有几根呆毛翘起,整个人多了几分迷迷糊糊的傻气。
她并没有在意他起这么迟,只是淡淡道,“醒了就去洗漱吧。”
“好,”裴烬招瞧见了沈连烛,紧绷的心神才又放松了下来。
后院里,裴烬招吐了漱口的沫子,又用冷水扑了脸,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才去寻沈连烛。
他还有些事尚未解决。
书房里,三面墙上整整齐齐搁置着沈连烛这些年收来的书卷玉简,一眼望去,内容很是单一,全是关于修真之事的。
主人无心情爱,这地方便也没有半点风月。
落进屋里的阳光拂过地面,干净又安静。
沈连烛在架上挑挑拣拣了一番,不到片刻,书案上已经堆起了一摞。
裴烬招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往这摞书上又添了一本。
瞥见裴烬招的身影,沈连烛才抬眼,对他颔首,神情颇为平静,好似说的是什么吃饭喝水之类的轻松小事,“这些书你拿去,有助于你修炼。”
“看的时候可以做些笔记,我时不时会检查你的功课。若是有不太懂的地方,可以直接来问我。”
“好,”裴烬招点头应了下来。
他靠近了书案,却没有立刻搬走这些书。
裴烬招平时向来听话勤勉,沈连烛见此,知道他是还有话要说,便挑了挑眉,“有事?”
裴烬招将头低了些,声音有如蚊呐,“师尊,宗门这边打算如何处置周师兄啊?”
沈连烛顿了一下,想到早上江五还同自己说,裴烬招将内门奖励全给了陈莲璇。他好似真得很关心周沛霖,甚至愿意舍出这上好灵药为周沛霖抵过。
若是周沛霖没出事,他俩如今应该也是一对至交好友了。
沈连烛眼神柔和了些,“上午我们在掌门殿开了朝会,周沛霖在演武场上走火入魔,重伤了陈莲璇。”
“虽然犯了大错,但这事是个意外,确实并非他本意,最后商定下来,罚他去后山葬魂冢思过十年。”
对于修炼之人,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是天天数着日子过,总觉得十年还有很久。但又似乎只要趁人不注意,这十年弹指一挥间就被挥霍一空。
不过葬魂冢是点仙宗的禁地,里面游荡着许多妖魔残魂,经常是日夜咒骂将它们锁在里面的仙门。
这些妖魔仇视修士,普通弟子进去几日就会受它们残害,最后落得个道心破碎沦为废人的下场。
周沛霖这样疏朗的人,进了葬魂冢,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来。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裴烬招心中忧虑着周沛霖,却又不自觉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只有十年,周沛霖心思纯净,那些妖魔应当是蛊惑不了他的……
而且这十年间,裴烬招暂时也不用和周沛霖相处,不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随后,裴烬招搬起那有自己一半身子那么高的书,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师尊,我想去送送周师兄。”
沈连烛端坐案前,看见裴烬招费力地扒拉书卷,还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神情十分不安与忐忑,她顿了顿,说道,“去吧,他现在应当还未进葬魂冢。”
裴烬招眨了眨眼,整个人还是不太自在,“好。”
“日后在流云峰,你可以随意点,”沈连烛又简单嘱咐了一句。
裴烬招愣了一会,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没想到师尊如高山白雪,却对自己如此随和。
他垂眸,艰涩道,“多谢师尊。”
裴烬招迈出屋门后,便先将那些书收进了芥子袋中,他捏了捏放在自己袖中毫无反应的无相蛹。
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小玩意……他想起父亲的话,最后还是朝后山走去。
越靠近后山,一路的风景就越阴森森。
等终于到了地方,半山高的嶙峋怪石横亘眼前,上面葬魂冢三个大字,被剑气深锐划刻,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树影之下透不出半点光亮,依稀可以听见山里鸦鹫嘶鸣,挠人心肺。
周沛霖正在禁地入口,被守山弟子仔细检查。依照门规,受罚的弟子只能孤身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