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
“不错,如今老夫已不会去了。”霍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里换了副探究之意:“但殿下既然有此一问,老夫便也有一问,殿下是否知道一个叫于茂的商人?”
病已点点头:“我就是觉得此人有些奇怪,才特意来禀告大将军小心提防的。他似乎不是一个简单商人,而我听说他明日也会去终南山。看来,大将军已经知道此人了?”
霍光轻轻叹了口气,问:“殿下怎知他会去?”
“他的牙人告诉我的。”
霍光眯了眯眼睛,眼角的皱纹被挤得更深,这让他的眼神更加深邃。他知道,这位皇曾孙殿下可远比他那个不省心的女儿要谨慎,最难得的是,皇曾孙匆匆跑来霍府,是为了给他提个醒。
他在朝堂尔虞我诈多年,已经很少见到这种坦诚了。
他不知道皇曾孙在做些什么,为什么会和于茂的牙人联系在一起,但他也坦诚地将他知道的事情告诉了病已。
原来前几日霍成君将楼兰的地图给了霍光,也将于茂的基本情况告诉了他,但其实霍光见过类似的地图,最关键的是,霍光见过的地图版本,是汉军从匈奴军士身上搜过来的,既然是军队会用到的东西,他一个普通商人又怎么会有?
霍光当即觉得此事有诈,有人在利用他的女儿接近他。
“老夫猜想成君那个傻姑娘已经将祈福之事告诉了此人,便将计就计,命邴吉安排人手在终南山埋伏,明日自会有一队人从霍府出发进山,老夫倒是想看看,这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霍光似笑非笑,叹息道:“看来成君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病已恍然大悟,原来霍光早已洞悉了此事,只是为了将此人的狼子野心引发出来才隐忍不发,还特意安排了后招。他顿时安下心,准备告辞。
霍光却说:“已经夜禁,殿下不如今夜留在我府上歇息?”
病已犹豫之下也只好答应。
霍光的目光便柔和了一些,道:“老夫多次听成君说起殿下,想必你们年轻人私下也有交流,老夫尚有个不情之请。”
“大将军请说。”
“成君的事老夫管得少,或许太过放纵她了,日后必会严加管束,让她谨慎行事。但关于这个于茂的事,还请殿下帮忙向小女说明,西域与我朝的局势并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平静,既然有人露了狐狸尾巴,老夫才不得已将计就计。”
病已应下,又问:“西域与我朝商贸繁荣,居然还暗藏诸多事端吗?”
“当然。”霍光看着病已探究的眼神多了几分爱怜,甚至变得有些慈祥,他说:“商贸之事虽说是商贾们的往来,其实也是国事。赋税的收取、文化的交流融入,乃至有关罪名的量刑等等都与这些有关,甚至是如何避免厚此薄彼,开放便利,也都是官府应当考量之事。”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写到这段的时候想到了漂亮国,简直是当今匈奴,各种从中作梗,暗中明中可尽儿的使坏。
而抗击匈奴确实是中原很长一段时间的煎熬。战国时期中原就北筑长城,到了刘邦的时候兴致冲冲地打过去,结果自己白登被围打怕了,汉王朝就开始了长久的忍气吞声,汉武帝的时候再次反击,有了北击匈奴的壮举,再到宣帝朝匈奴分裂,南匈奴归降汉廷,最后直到东汉,汉军才最终把北匈奴逼得西迁,在历史上下落不明。
道阻且长啊!
第40章 尘埃落定
◎她是我唯一的妻子。◎
“我朝与西域通商的时间尚短,还算各取所需,但西域毕竟是异族,也不得不防。日前老夫派傅大人出使西域,便也是想从朝廷层面制定些大家能共同遵守的规则,多给他们一些我朝的震慑。”
病已从霍光口中得知这些,如醍醐灌顶,霍光也说得兴起,索性将当年博望侯张骞的几则出使故事说给他听,两人聊得兴起,病已更是提出让西域各国成为大汉属国的想法,意欲以此消除民族文化的矛盾。
“在西域设郡太守,方可让这条丝绸之路长久繁华。”病已感叹。
霍光看着病已跃跃欲试的眼神,知道皇曾孙志存高远,心中暗暗称赞。但他想,人能一直保留少年心气才最是难得。
真正要做成大事的人,可不是靠几句纸上谈兵的话语,而是要忍受数不清的困难与阻力,拨开挡在身前的迷雾障碍,牺牲必须舍弃的一切,坚持不懈地去付诸实践才行。
这条路道阻且长。
……
朝阳升起,病已起身后就被阿菊请到了霍府的水榭之中,霍成君专门准备了几盘糕点,请他品尝。
霍成君今日穿的是一条桃夭色的纱织曲裾,还拿了把绣着翠鸟的团扇,妆容描得清澈精致,如一朵夏日里迎风而开的荷花,醒目且艳丽。
她难掩笑意,热情地呼唤病已。
昨夜她就知道病已来了,可霍光和病已实在是相谈甚欢,她也就无法和病已说上话,今早可总算如愿以偿。
病已坐下,将霍光的嘱托全数告知。
霍成君这才知道霍光不让他们今日出门的原因,她确实觉得有些扫兴和难过,于茂欺骗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觉得这给病已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在心仪的男子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将扇子放下,蹙眉埋怨:“阿翁可以把事情告诉我的。”
要是她早知道,就不会像个傻子一样等着病已点破了。
“霍小姐,你别怪大将军,他也是从大局出发,不想这件事另生枝节。”
“他是父亲我是女儿,我哪能怪他。”霍成君无奈地说。
见她无事,病已将糕点一一尝过,谢过她的好意便要告辞。
“你这就走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愚蠢?”霍成君见病已要走,着了急,她想,这个人怎么不知道多安慰她几句呢。
“当然不是,我也不知道于茂的心思,如果霍小姐蠢,我也是一样蠢的。”病已老实说道。
“你还叫我霍小姐?不是说要叫我的名字吗?”霍成君看他窘迫的样子觉得有些意思:“还有,我送你的衣服,怎么没穿呢?”
“成……成君?”
霍成君就突然笑了,她笑得很明媚,又说:“我也是因为你才愿意去接触于茂的,若非平君说你想调查他,我何必要趟这浑水?”
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病已,看见病已的脸色逐渐变红,心里更是高兴,他们甚少有机会这样独处,有病已在,她甚至觉得周围这些早就看腻的水榭之景也变得好看起来。
“霍小姐,得你仗义相助我深感荣幸,但日后也请你多考虑自身情况,不用为了我去做些什么。”
“怎么又叫我霍小姐了?我帮你是心甘情愿的。”
“我毕竟已有未过门的妻子,与霍小姐你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病已说着就站起身来,恭敬地向她辞行。
霍成君听言也起身靠近了他两步:“病已,我知道你和平君的情谊,但我对你也是真心的,其实你很有抱负,也有能力,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让阿翁助你获得朝廷的实权,我的那些姐夫都是能文能武的干将,你本身就是宗室子弟,有我的助力只会更加成功。”
“霍小姐慎言……我已经有了妻子。”
霍成君摇摇头,她觉得病已还是不明白,于是焦急地解释:“平君帮不了你什么,她很好我知道,我……我可以接受你们在一起,但你应该知道,她不适合做你的妻子。”
病已听言,眼神突然之间变得坚定:“她是我唯一的妻子,只有她能够做我的妻子。”
他不再躲避,而是直视霍成君的双眼,因为他无法忍受有人这样诋毁平君,没有人比平君更好,霍成君算什么?
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霍成君的傲气碎了一地,病已眼中的坚定与怒火灼烧着她的心。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如今,却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
他要成全自己的心,谁又来成全她呢?
她就这样看着病已远去,任由自己的眼泪簌簌落下,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却等不到那个人一个转身和侧目。
而病已连忙回了掖庭,他太想见平君了。
平君老远就看见他,迫不及待地朝他跑来。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热烈且坚定,如同初次见面时那样带着雀跃的心情、满心满眼的笑意跑向他。
但这次,她跑过去直接抱住了病已。
她积攒在内心一夜的情绪迸发,那些埋怨,担忧与牵挂倾泻而出:“病已,你怎么一夜没回来,我好担心!”
病已反拥住平君,他的想念与爱,那些炽烈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原来浩瀚天地,有一人会一直等他,万家灯火,他也有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世上再没有比平君更好的姑娘。
他收紧了手上的力,柔声说道:“昨夜我在大将军府中休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