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皇曾孙殿下!”来人正是邴吉。
病已寻声看见他,觉得他精神抖擞,健步如飞,比几年前所见身子骨更显硬朗了些,浓眉大眼的模样意气风发,却仍有自己幼时所见的内秀之感。
“邴大人。近来可好?”病已说的虽是疑问句,但却用的是肯定的口气。
邴吉走近了,先好好看了看病已,这才说:“我可好得很。殿下倒长高了许多,模样也长开了,将来定是个俊秀公子!”
邴吉现任大将军长史,先前由于匈奴的异动,前去五原郡驻守了一阵,此时回长安不久,正由萧望之带着游览五市风光。
病已将目光移开,正落在邴吉身边的萧望之身上,见此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风度翩翩,细长温润的眉眼,五官方正有棱角,是端正的君子之相。
邴吉主动介绍:“这位是太常寺郎官萧望之,他休沐,特带我游历长安。”
病已便主动向萧望之问好,心想这云来客栈之事,只能另找机会再查。
病已和平君,最终是在东市遇见的。
那时平君正从少康酒肆出来,手里还拿着刘贺送过来的礼物。礼物是一套犀牛角酒杯,她生平没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欢喜之余,还得了些纹样的灵感,便和董行一起将酒杯小心装好,准备拿回宫给病已看看。
此时直接在东市看见病已,平君心里既激动又兴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小脸晶莹剔透,映着阳光的光泽。
病已见了她也眉眼舒展,自己说话的语气都不由得柔了几分。
邴吉火眼如炬,看出了两人之间不一样的情绪,便拉着萧望之继续往前,不再打扰病已。
他略微回头看着这二人,只觉有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感受。士与女,方秉蕑兮。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他仰头而笑。
平君快步跑上来:“病已!昌邑王给我们送礼物了!”
病已见着她,径自浅浅笑着,任她拉着自己入了酒肆,将环金犀牛角杯展现在自己面前。
“皇叔真乃神人也。”病已道:“真不知他从哪儿弄这么多好物件。”
“喝一杯?”平君笑问。
“你说了算。”
平君便去取了酒,她又成为了宫外的平君,浑身充满活力。
“还有一件事。”平君小声道:“我今天打听到一个不得了的消息,公主府那个男人,是鄂邑公主的情夫!”
病已一口酒没喝好差点呛到,他咳着咳着,倒也明白刘弗陵含糊其辞的原因了,或许刘弗陵早就知道此人与鄂邑公主的关系,只是因为他还不想彻底与鄂邑公主撕破脸,才没有直接下令严惩,才想着以他的方式敲打这位公主。
他果然,还是有些忌惮霍光的。
那恐怕,霍光保不住胡建,又或者,霍光已经预判到了皇帝可能的心思,才特意把胡建推出来,只为做一个弃子?
病已其实不喜欢这种为达目的牺牲他人的方式,在他眼中,没有权力地位的高低,只有人命的生死。
“平君,你先回宫,我需去一个地方。”病已想到云来客栈,决定还是要去打探一番。
“去哪里,我同你一起?”
“不必,我去就好。”
见病已表情严肃,平君知道自己确实不便跟着,只道了声:“小心,我在家等你。”
听言,病已的眼神在平君身上停留的片刻,他觉得平君的面容仿若一道射进他心里的亮色,轻声道:“好。”
平君提着犀牛角酒杯回到掖庭,正好见医者从欧侯家出来,她放下东西,终于来看了看欧侯云青。
欧侯云青正躺在床榻上,见平君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这一急,他便又开始咳了,他这咳不似呛着,间隙里还有喘息之音。
“云青,没事吧?”平君关切道。
“我没事,平君,你终于来了。”欧侯云青笑着。
平君却没有笑,她的表情有些凝重,手捏着衣角,她顿了顿,终于抬头直视欧侯云青:“云青,你们家对我们家有恩,其实我还记着,大家一同在掖庭长大,这份情谊我也记着,但你是否真的想清楚,认为你可以做我的夫君?”
云青一愣,面色变得窘迫:“你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可有男女之情?”
云青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他捂着胸口,急忙说道:“以前我确实对你有些冷淡,但所谓患难见真情,平君,你这样为我,我又怎能视若无睹?”
“所以,你不过是觉得我适合做你的妻子,不是吗?”平君红着脸,她的下巴因为紧张而抖动,双手把衣角都攥出了褶皱。
就算如此,她也有些话不得不问出口。
欧侯云青感到诧异。他印象中,许平君总是那样“好欺负”的,她从不急眼,逆来顺受,安静贤淑,但明明是个女儿身,又总是和病已还有彭祖混迹在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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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今日才见了,平君远不为他知的果敢,他这才幡然领悟,他原来从没真正认识平君。
为何平君可以和皇后有着平淡如水却细水长流的情谊,为何平君可以酿造惊艳长安的荆桃酒,为何昌邑王刘贺会亲自来掖庭与她道别,为何她可以让霍成君甘心解救自己,为何她看似不紧不慢无欲无求,却得到了自己终日想得到的东西?
他与平君,真的不是一路人。
欧侯云青眼中的神色黯淡了些,如烛灯快要燃尽无力挣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平君,你不愿嫁给我。”
“云青,你会有你真正的妻子的,但那不是我。”平君真诚道:“放下我们的婚约,迎接自由吧。”
云青坐回了床榻之上,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在他终于意识到平君的好的时候,平君却已经放弃了他。
他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又剧烈咳嗽了一阵。
平君给他递过水,他却望*着平君纤白的手指,第一次觉得陌生。
“你走吧。”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强娶你。”
平君听言松了一口气,她把水杯塞到云青手里,认真地说:“云青,我希望我们这些人都能得到幸福,掖庭的孩子,不会拘泥于这方寸之地。”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太会写宣帝朝的事情了,但我是觉得病已的话其实一直都有自己的亲信,这些人有他从小相识的,也有成为帝王之后赏识的,他很会识人用人,所以寻故剑的诏书才能起作用,当然,这种君主贤明我描写不来,就只做个小小引子了。
欧侯云青现在才意识到平君的好,已经太迟了,从各方面来讲。
第24章 结党营私
◎君王,原是无情人啊?◎
病已回来的时候,平君站在家门口等他。
一如很多的岁月里那样,只是比起幼时,平君的身姿更窈窕了些,眉眼更清秀了些,口鼻更精致了些,她的双手在胸前互相摩挲着取暖,又抵着嘴里呼出来的热气,一头青丝被冷风吹起来一些,飘在脸侧。
她看见病已,便喊了他的名字。
少年飞奔过去:“外面冷,怎么不进去?”
“谁叫你一直不回来?吃过了吗?”
病已摇头:“我先去了趟陛下那儿,这才回来晚了。”
“那先进来吃汤饼,今日阿母做了许多。”
病已便笑:“我可真有口福。”
他方才在皇帝那里紧张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
……
第二日,霍光称病,再然后,胡建自杀的死讯传便长安。
京兆府里,田安倒吸一口冷气。
鄂邑公主并没有见好就收,在霍光称病的日子里,她与上官桀揽了朝政权力,同时参了霍光好几次。
这日,上官萦阳按照皇帝的意思,把事情同父亲上官安说了清楚:“阿翁,女儿劝您不要再与鄂邑公主为伍。”
她的说辞往往就是这样长驱直入的。
“为什么?就因为你与她不合?”上官安自也是没把自己这个幼女的话放在心上,在他眼里,上官萦阳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萦阳皱了皱眉,她努力回想起刘弗陵的话,道:“不是的,是因为……为了朝廷,当肃正秉公,切不可结党营私。”
上官安反笑道:“你知道何为结党营私?为父营何私?营私的是我上官家还是他霍光?”
上官萦阳当然不懂这些,刘弗陵并没有告诉她这许多事,她问:“又干外祖父何事?”
上官安不答,过了片刻,才道:“你既然姓上官,总该多为上官家想,陛下那头,你就要多劝着,多说些上官家的好话,也省得让其他人把便宜占了去,比如最近你叔父主持修订的典狱之法,在民间就广受好评,你该同陛下说说。”
“可是……我不止是上官家的女儿,他们都说,我还是大汉的皇后。”
“谁这么告诉你的?”
萦阳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