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两坛酒送给许广汉:“平君很厉害,只是听过昌邑王的一些经验之谈,就已经能自己酿酒了,这荆桃酒风靡长安,许大人总该尝尝。”
看着自己闺女酿的酒,许广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欣慰,尴尬,或者是羞愧更多些:“让殿下取笑了。”
就这点而言,掖庭中的人都是共通的。无论是许广汉还是张贺或是其他人,永远有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他们担心很多事,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担心惹祸上身。
这不同于病已见过的掖庭之外的其他人,且不说霍光、张安世等人不怒自威的气势,就算是当初在郡抵狱救助自己的邴吉,在少康酒肆奔波的汤官董行,都始终透露着一种向阳而生的力量之感。
“让平君酿酒,其实是昌邑王和我的主意,你们且不要怪她,可以的话,酒肆还是需要她的。”病已道。
许广汉听言却几乎快给病已跪下:“殿下,我是戴罪之身,平君是个不起眼的丫头,酿酒多有人擅长,她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这次的酒,是多亏了昌邑王殿下的抬举送来了长安稀有的果子,可不是因为平君。”
许广汉言辞恳切,病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想见平君一面,看看酒肆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
病已见到平君的时候,她正在缝制香囊。
“病已,酒肆就靠你们了。布坊那边,你帮我给姜老板搭个桥,我的东西,还是放他那儿卖。”
与病已原先预想的不同,平君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还会笑,笑得恬静自然。
他心中暗松一口气,先是一口应下,又问:“那你还想不想再去酒肆?”
平君歪着头,双唇抿在一起:“当然了,集市上多热闹,比起这地方,那里多光彩啊!”
她仰头,双眼望着窗外,像一棵渴望生长的树苗,贪婪着外头大好的阳光。
“好。”病已坚定道:“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平君面露欣喜:“真的?”
“真的。”病已说:“我不会骗你。”
平君虽然是笑着,眼睛里却闪着泪光,她多年的心愿与追求,最懂她的人,始终是刘病已。
临走前,病已向许广汉说了一堆平君的好话。
说她贤淑聪慧,皇后夸赞她,说她果敢坚韧,在昌邑王面前毫不露怯,说她温柔开朗,朋友们都喜欢她。
李见安听病已所言满是欣慰,许广汉则不敢相信,他那么普通的女儿,在刘病已口中,居然变得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离开许家后,病已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门之外,欧侯云青正送一位华服姑娘上编舆,那姑娘穿着上好的紫色祥云纹丝帛所制成的直裾,头发上的簪子明艳得晃人眼睛。
她长得也足够明艳,与平君年纪相仿,却比平君傲气得多,光看她走路的架势,就知她出身非凡。
欧侯云青看见病已动作微顿,让这位姑娘也注意到了病已的存在。
她看出两人认识,轻轻挑眉朝病已示意一下,便进了编舆。
欧侯云青恭敬地目送她离开,走上来同病已问候:“殿下今日怎么来了此处?”
“云青,听闻昨日樊大人饮了荆桃酒,我特意来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欧侯云青在前头为病已带路:“两坛酒而已,没想到殿下居然亲自来,早知这样,我该前去迎接殿下。”
比起未央宫的刻板,京兆府的建筑风格显得明丽了许多,且府衙内官职众多,他们穿着统一规制的朝服忙忙碌碌,竟让这府邸显得有些热闹。
“樊大人好酒,我也听说过,况且现在榷酤制度刚刚废除,长安城酒业待兴,云青,这可不止是两坛酒而已。”
欧侯云青知道自己讨了没趣,连忙应和道:“殿下说得是。”
“况且,你刚才不是在接待那位姑娘,哪有空来迎接我?”病已换了种戏谑的语气。
这时迎面走上来一个红衣男子,看起来是京兆府的属官,意气风发的模样,看见欧侯云青时如登时来了兴致一般:“云青?忙完了?那位霍小姐可不好招呼吧!”
欧侯云青忙道:“人家是霍家的小姐,当然得仔细琢磨,小心应付了。”
“幸亏你和她还有点交情,否则今日我们府衙的门非得被她掀了不可。”他看了病已一眼:“这位是……?”
“这位是皇曾孙殿下,还不快见过。”欧侯云青道。
“皇曾孙殿下?”范直愣着想了想,没想出什么,便拱手作揖,笑道:“殿下,我是长安市令范直,幸会。”
“长安市令……”病已道:“幸会。”
范直心满意足地走了,欧侯云青继续带路:“方才霍小姐到来,是说她的手绢在直市不见了,要我们派人找回。”
他心中无奈,这种集市上丢的东西,哪儿还找得回来?但对霍成君他可不敢直接这么说,只能哄着哄着,再变了个戏法给她看,让她心情好了一些。
“是霍光大将军的家人?”病已问。
“嗯,霍将军的小女儿,娇纵了些。”
很快,云青带病已来到了樊福的房间。云青只简单引荐了几句,病已与樊福就已经相谈甚欢了。
病已和樊福谈的是,振兴长安酒业,减少民怨,惠及其他地区的策略。
病已常在长安各处集市游逛,自然知道市场所需。
首先是利好政策的普及,京兆府可以制定铁器贸易和酒业的扶持规则,例如,由官府出面提供必要的营业场地或津贴,再从商家的营业额或者持续经营活动中慢慢获利。
再有,提振需求。先帝时期,赋税繁重,老百姓已经习惯了更多储蓄而非消费的欲望,初一、十五在长安集市举办大型活动,比如各类酒或者瓜果的品鉴活动,展示可用于交易的各类商品,用以促进民间商品交易的欲望增长等。
到市场有了一定的规模,民众之间的信息流通,出于自需、攀比甚至社交方面的原因,市场就会自然的活络起来,官府便可乐享起成了。
病已年纪不大,说起这些出口成章的样子让樊福钦佩不已,他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病已轻轻一笑:“大人觉得荆桃酒怎么样?”
樊福两眼放光:“那酒不烈,味道清香,用来与人小聚是最合适不过,说实话,我喝酒无数,这酒的味道我是入口不忘的,莫非,这酒与殿下有什么关系?”
“是我沾这酒的光才是。”病已道:“荆桃是昌邑王殿下专程寄给我的一位朋友的,这位朋友对酿酒颇有心得,这才酿出了荆桃酒。”
“殿下的朋友可否引荐给老夫?”樊福问,他想,他可要好好向这位酿酒的师傅请教。
“这位朋友云青也认识,是和我们一块儿长大的一个姑娘。”
樊福可真大吃一惊:“这酒……是个小姑娘酿的?云青,你昨日怎么不告诉我,你早该将她带来让我见见!”
他心中暗暗思忖:真的是英雄出少年,现今这世道,可不能小瞧眼前这些毛头小子。
欧侯云青面色僵硬,只能应着。
第13章 虎头布偶
◎这眼神让萦阳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这可是天赐良机。”病已继续攻心。
“说得是。”樊福正色道:“就以荆桃酒为引,我们在东市西市举办集会,让老百姓知道朝廷休养生息的决心,重操酒业,安居乐业!”
“没想到小姑娘居然有杜康之能,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云青,可得叫你的朋友也来捧场,她可是集会的主角!”樊福心情大好,他想,有这小姑娘珠玉在前,其他长安百姓一定也倍受鼓舞:“来人,叫范直到我这儿来!”
一直到病已离开京兆府,欧侯云青还没缓过来。
“云青,就当是为了社稷,辛苦平君了。”病已平静说着。
“殿下哪里话,为社稷为京兆尹大人效力,是本分和福气。”欧侯云青习惯性地应付着。
如今性质当然不同,有官府背书,平君抛头露面也无不可,欧侯云青却想,这位殿下专程来京兆府一趟,又究竟是为了社稷还是平君?
他们一向走得比自己亲近,如今还搭上了杜佗和昌邑王,在东市有了自己的势力,这些势力虽然在朝廷面前不值一提,却也有羽翼渐丰的趋势。
……
平君出家门的时候,天色正近黄昏,宫巷的尽头是一大片太阳的余晖,病已站在余晖之下,一半欣赏一半怜惜地看着她。
说实话,她有点害怕病已这种眼神,她担心被这种眼神看穿她那些不足为人道的情绪。
而病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论是他的身体还是眼神,都透露着一种深深的执着。
平君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在余晖中,她似乎看到了不一样的病已。
她看见病已长大了,变得更加高大英武,而那样的他,依旧在这掖庭长长的弄巷之中独自行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