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听不见。
她失望地坐了回去,看着屋内点燃的蜡烛,对着那根极短的蜡烛愣神,忽然想到:
其实在自己出现之前,师父只需要燃这一根蜡烛吧,眼睛刚刚复明的人畏强光,即便燃着蜡烛也要经常闭眼。
想到这儿,柳昭盈眼前有些模糊,比起自己经历五感尽失,她更不能接受师父这样。
那些骄傲的、不羁的、自信的,连同着傲骨一并被打碎了。
不能再哭了,眼睛都要肿了,当务之急是回到魔教,剩下的汁液还在秦升手里,或许可以救师父和尹默笙。
没想到尹默笙这人平日里看起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实际上人还算得上义气。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柳昭盈的思绪被林镜行出言打断,她下意识去看师父身后,发现宋衔峥没有跟着,心下生疑。
“师父,宋衔峥他”
林镜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沉默良久,说道:
“这件事的抉择权原本就在你手上,不需要过问我。”
柳昭盈有些错愕,她以为师父会帮自己把关,会说上宋衔峥两句,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平和地接受。
“外面的月亮好圆啊!”
门外传来宋衔峥的惊叹,似是在邀请柳昭盈一同去到外面赏月。
“去吧,今日中秋。”
林镜行坐在原地没动,低下头,自顾自地理着袖口,单薄的身影透出一股孤独感。
“一起去吧,师父。”
柳昭盈站起身去拉他的袖口,语气软糯。
“师父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可是每年的中秋都是您陪我过的,我不管,您不去我也不去了。”
说着,柳昭盈坐会床上,嘴撅得能挂一个油瓶。
林镜行无奈扶额道:
“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粘人。”
“那您去不去嘛——”
“走走走。”
柳昭盈咧嘴一笑,兴高采烈去开门。
圆月如银盘,悬挂于天际,天宇间仿佛只剩下它那清冷的光辉,如水一般流淌在山河之间,给每一寸土地都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沿另一条密道而出,三人来到了一片密林,树影婆娑。
柳昭盈和宋衔峥在前,林镜行在后。
“我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柳昭盈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如羽毛一般吹得宋衔峥耳根发痒。
“没,没什么。”
宋衔峥换掉带血的白衣,穿了一身黑衣,混在夜色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镜行,发现他正看着月亮愣神,不知在想什么。
宋衔峥轻轻握住柳昭盈的手,没说话,看看月亮,又看看她。
夜色中看不清宋衔峥的表情,但柳昭盈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得低沉,像是马上就要融进夜色里。
一切都静了下来,就连风也停下了匆忙的脚步,月光却悄悄移动了几步,照在宋衔峥的脸上,柳昭盈这才看清他的眼里又说不上来的复杂。
犹豫、怜惜、欣喜,甚至带着一丝虔诚。
“我爱你。”
柳昭盈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故作淡定道:
“我知道啊。”
“我一直都知道。”
宋衔峥有些意外,又有点失落,疑惑地眨了眨眼,反问道:
“就这些?”
“你还想听什么?”
“就,就是,那个”
“哪个?”
柳昭盈故意逗他,只是这次差点玩脱了,宋衔峥委屈地看着她。
“不闹了。”
柳昭盈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两个人的鼻尖就要碰上,她温柔地说道:
“我很早就想说了。”
“我是爱你的。”
从宋衔峥挨了那一刀起,柳昭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里的焦急和担忧,而这些情绪并不是堆积在愧疚上的,而是爱,是关心则乱。
宋衔峥回握住她的手,在她的脸上轻啄了一下,眷恋地放开昭盈。
“怎么只亲一下?”
“林门主还在后面呢”
柳昭盈勾了勾嘴角,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师父。
师父离他们二人站得不算近,十来步的距离,必然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林镜行的视线在月亮与地面间来回游移,最后合上眼,眉头微蹙,脸上的幸福与美好一扫而空,转为落寞与空寂,月光也跟着移开了。
“林门主怎么了?”
柳昭盈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对着月亮缓缓开口道:
“青山门每一年的中秋节都很热闹,其乐融融。”
说罢,柳昭盈拍了拍宋衔峥,让他去牵马,自己则转身去找师父。
“师父,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不在多待一会儿了?”
林镜行声音略微沙哑,抬眼看向柳昭盈那一刻极力掩饰着眼里的失落。
“等我们取到解药,我就回来,一直陪着师父。”
柳昭盈右腿后撤了半步,左膝跪地,紧接着右膝也落下,双膝并拢,上身挺直,衣摆被晚风吹得飘摇。
带着无比的敬重与虔诚,深深地下头,额前触碰到冰凉的地面,青丝垂落,遮住了她年轻的面庞。
整个动作流畅、沉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严,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纯粹的崇敬,月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
林镜行稳稳地扶住柳昭盈的臂弯处,力道温和。
“快起来。”
柳昭盈刚刚起身,尹默笙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此刻正站在林镜行身后。
她走了过去,朝尹默笙微微躬身,郑重地说道:
“晚辈在此谢过尹门主。”
尹默笙摆摆手,眼里只有对柳昭盈的欣赏,他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孩子,自从林镜行第一次带她出现在比武大会时,他就知道林镜行算是挖到块宝。
他一托柳昭盈的手臂,月光描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
“不必。”
远处传来一声嘶鸣,她循声望去,宋衔峥正坐在马背上,扭头向她这边看。
再回头看,林镜行早已没了身影。
柳昭盈向尹门主告别,翻身上马,最后留恋地看着密林,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尹默笙目送着二人走远,柳昭盈的背影逐渐与他印象中林镜行年轻时的模样重叠,是那样的挺拔、骄傲,却又比她师父多了一些圆滑,他欣慰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咱们两个应该是这世上唯二体内有两种内力的人。”
柳昭盈最后不舍地回头看了一样,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了,却还是移不开眼睛。
宋衔峥摸了摸腹部,说道:
“那我们两个人现在是不是一样厉害?”
柳昭盈闻言轻笑一声,一手拉缰绳,另一只手轻戳宋衔峥伤口位置,果不其然听到那人吃痛地叫了一声,她收回手,笑着说道:
“还是我更厉害一些。”
尹默笙刚回来就看到林镜行失神地发着呆,只留给自己一个落寞的背影,他不禁说道:
“你的徒弟很像你。”
“那是自然。”
“但她比你有礼貌得多。”
“啧。”
第63章 陆拾叁失而复得总是幸福的
月落日升,天光微亮,日光穿破云层,京城破败却祥和,街上人烟稀少。
两边侍卫肃立,一乘玄色大轿悄然穿过,轿身由整段老楠木精制,木色沉静深沉,轿顶裹着半旧的青布,四角垂落玄色幔布,四角嵌着熟铜的包角,铜色微光一闪而过。
轿夫们抬着轿子稳步前行,能听到轿杠在肩头微微吱呀作响,如同幽谷中低回深沉的叹息。
柳昭盈眉心微蹙,看着阵仗只能是圣上亲临,可这轿子的颜色未免太素了些,况且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何时改朝换代了。
二人默默相视一眼,默契地退到一边,此时还是不要惹是生非为好。
轿子缓缓移过,二人垂下眼皮盯着地面,就连身下的马儿也安静了下来。
“等等。”
轿内的人发了话,轿子停在二人面前。
紧接着那人被扶了下来,柳昭盈仅凭余光看到那人的衣着,一领洗得发白的青布直缀,浆洗得硬挺,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玄色丝绦,脚下的布鞋崭新,针脚细密。
唯一稍显贵重的是悬在丝绦下的一块素面青玉佩,玉质温润沉静,不见繁复雕工。
“见了当今圣上,为何不跪?”
他身后的太监躬着身子,拂尘搭在臂弯。
柳昭盈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的运气用在了不该用在的地方,刚登基的皇上竟让自己遇见了。
二人翻身下马,刚要屈膝,只听那人说道:
“不必。”
“他是朕的恩人。”
柳昭盈疑惑地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微微抬头看向宋衔峥。
宋衔峥猛地抬头,仔细辨认着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