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你一个人,那帮人可等不了你,到点儿就叫唤,比打鸣的鸡都准时!”
“知道了,你别说了。”
柳昭盈不喜欢听人唠叨,但她这会儿心情好,就不去计较了。
“古筝给你拿好了,走吧。”
柳昭盈还没接到琴,只听“嘣”的一声。
琴弦断了。
二人四目相对,秦升不知道今天这琴跟他犯什么冲,非在这个时候坏,再去换弦也来不及了。
“我弹什么?”
秦升大气不敢喘,心里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反观柳昭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秦升见状战战兢兢问道:
“你有办法?”
“去管别人借个琵琶来,我会弹。”
“我现在就去。”
说罢,秦升拔腿就跑。
柳昭盈其实心里也没底,沈清当时教她的时候她也没认真听,满脑子都在琢磨宋衔峥到底做了什么,每天心不在焉,就学会一首曲子。
也快忘得差不多了。
越到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她沉下心来开始回想沈清说过的每一句话。
夜越来越深,今夜无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乌鸦在天空盘旋,不时发出两声刺耳的叫声,柳昭盈已经想起了大概,只是许久不练,生疏是不可避免的。
“想不到你还留了一手。”
柳昭盈不放心他再拿着,接过琴犀利地怼了一句:
“你这叫狗眼看人低。”
“诶”
秦升被怼得没了脾气,毕竟琴是在自己手里坏的。
饶是再怎么紧赶慢赶,到的还是晚了些,不少人躁动起来,撞得笼子铿铿作响。
“怎么到的这么晚?”
门口的人见了柳昭盈就要责怪,看到一边的秦升才悻悻收回手,站到一旁。
柳昭盈坐在椅子上,指尖在琴弦上拨弄了两下慢慢找感觉,仅是这几下,便能听出与昨日那几人的不同。
秦升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他信得过柳昭盈,无需多言。
左手抱琴,微微阖了阖眼,沉下一口气,奏响清音,清澈明净,纤纤细手拨动着琴弦,乐声行云流水从她指尖倾斜而出。
外面候着的人忍不住往里凑了凑,里面的人眼睛倏地一亮,大有一副要把其他琴师都要开除的意思。
柳昭盈弹到一半,指尖顿了顿,紧接着青莲诀顺着琴弦涌出,如清泉般灌入整个玄冥殿,双手不再停顿,不论是勾、剔、抹、挑,还是撮、轮都显得自然。
一曲毕,殿内只余似止未止的琴音,回旋婉转,鬼人早就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坐在笼内,仿佛睡着了。
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让这些人安静下来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我能走了吗?”
柳昭盈昨夜睡了许久,现在并不觉得困,只是殿内气氛是在诡异,她不想多待一刻。
秦升摇了摇头,说道:
“恐怕你得留一夜,若是这些人再次惊醒,若是没能及时安抚,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会怎样?”
“在这铁笼加固之前,能生生撞断铁杆跑出来。”
柳昭盈微微颔首,视线在这些人身上来回扫着,光在远处瞧可看不出什么,必须要近身去探。
只怕魔教的人不允。
她和秦升对了个眼神,示意他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能不能把这些人都清出去?”
方才看那人对秦升毕恭毕敬,想必他在这里地位不低。
如她所料,秦升只摆摆手,那些人便出去了,顺带着关上了门,其实他们心里也怕得很,不愿久待。
柳昭盈起身,把琴放在椅子上,不疾不徐朝黑压压的人群走去。
离她最近的是个年轻男子,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可怖的黑色经脉顺着脖子向面部蔓延,他就静静地靠在铁杆上,失去了生机。
柳昭盈蹲下来,向他的腕间探去,秦升隔着衣袖把她拦住了,眼里满是惊讶。
“你干什么?”
秦升心想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皱着眉头说道:
“只能看,不能碰。”
柳昭盈嘴上答应着,手却还是搭上了笼里这人的手腕,脉搏极弱,内里空虚,几乎算不上是活人。
若是盲目地用青莲诀,想要治好这些人,怕是要把自己榨干。
如此想着,她摇了摇头,抽回手又去探了几人。
不容乐观。
“单凭我一个人,做不到完完全全治好他们。”
殿内陷入一片安静,二人垂头沉思。
“你当时中的是什么样的毒?”
“我说不清,但中毒之后我的武功被封,身体虚弱,五感逐渐变弱,到最后连头发都变白了。”
说完后,秦升许久没再接话,柳昭盈转身去看他,发现他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自己。
“在想什么?”
秦升勉强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轻描淡写道:
“我在想,可惜了,没能看到你那么狼狈的时候,想不到你会有这么一天。”
这话半真半假,柳昭盈听得懂,毕竟他们身上的共同点太多了,就是不知道怎么会走上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京城叶府,对吧?”
秦升再次向柳昭盈确认了一遍给她下毒的人,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邪气可以解毒,那毒是不是也能解邪气?”
“可以一试。”
虽说这法子有些险,但确实是当下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些人的情况再怎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她离开京城许久,不知道叶府现在情况如何,杨顾明若是办事利落,说不定那些人现在已经锒铛入狱了。
柳昭盈在人群中来回踱步,仔细一瞧才发觉这里有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各门派中的佼佼者,只是叫不上名字了。
“怎么连这些人也都中招了?”
“记得那句话吗?”
“霜烬秘宝得之可夺天下。”
柳昭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敢再想下去,一口气堵在心口,她从坠下霜烬崖后便觉得这句话是假的,但从秦升嘴里说出来却带来极强的冲击感,仿佛周遭的一切连带着信任感都在崩塌。
一片死寂,就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半晌,柳昭盈声音发抖,问道:
“这一切,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秦升垂眸,盯着地面,双手握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又忽地放松下来,重新摆出那副出现过无数次的笑,云淡风轻、不屑一顾。
柳昭盈第一次透过这笑容看到背后的绝望。
“我既已是魔教的人,必然脱不了干系。”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进入惠城以后,我才开始管理这些事情,没有做”
“伤天害理的事情。”
秦升自打接管了鬼人之事,才直面背后的黑暗,意识到这样下去是万万不行的,才设局请柳昭盈帮忙。
柳昭盈冷哼一声,掌心传来一阵痛,她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攥拳太紧,指甲在手心掐出月牙印。
“我不听保证,我要你做给我看。”
“可以。”
秦升答应的干脆:“要我做什么?”
“贴公告,告诉所有人‘霜烬秘宝得之可夺天下’是假的,是为了炼鬼人故意编造的。”
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否则即便他们治好再多的人,也抵不住一直有人中招。
秦升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平静地注视着柳昭盈,仿佛在这一刻,他们终于在分岔口相遇。
“我答应你。”
“三天内。”
柳昭盈又追加了要求。
“一天。”
秦升语气坚决,像是许下了承诺,并且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一言为定。”
柳昭盈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好像终于找到了这团毛线球的末端。
早该如此。
天光微亮,终于捱过一夜,柳昭盈推门向外走去,秦升紧跟其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二人身上。
秦升一下子恍惚了,感觉回到了他在青山门的最后一天,他最后见到柳昭盈那一次。
第49章 肆拾玖万事开头难
秦升并没有会自己的房间,而是跟在柳昭盈身后进了她的屋子。
“你做什么?”
身后这人脚步声太轻,柳昭盈关门时差点把人夹到。
“证明自己啊,陈辞在我那边,我怕被他知晓我要做的事情。”
柳昭盈实在是困得不行,直直歪在一边的床上,眼皮都懒得掀起来,摆摆手示意他快些弄,别打扰她睡觉。
“这花挺好看。”
柳昭盈闻言猛地睁开眼睛,看秦升手里捏着长寿花,她一把夺了过来,放到枕边,说道:
“你没见过花啊。”
秦升无奈耸了耸肩,不就是朵花,枯萎了还可以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