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盈不爱跟亲近的人说“谢谢”,尤其是配上诚恳的眼神的时候,总觉得有些矫情,因为这事,打小林镜行没少罚她。
到现在也没治好这毛病,两个字卡在嘴边,憋了许久,说道:
“你要不躺一会儿吧,我起来。”
说着就要起身,宋衔峥把她刚踢掉的被子搭了回来,顺势揽住人的肩膀,递了杯水,说道:
“你身子刚好,再休息会儿,我去外面看看。”
于情于理,总是要把人留住的。
她扣住宋衔峥的手腕,眼珠一转,瞄到人的左臂,心里有了主意。
“你也算伤员,也需要休息。”
带着浓浓的鼻音,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倒像是诚心在关心人。
柳昭盈把茶杯还给他,往里挪了挪,腾出能躺下一个人的位置,紧接着自己干脆地闭上眼睛,头扭到一边去不再看他。
床边凹陷下去一块,宋衔峥应该是坐下了吧,柳昭盈心里默默揣测着。
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和沉重的呼吸声,随即身边一轻,脚步声急促。
一声响亮的摔门声。
第39章 叁拾玖绚丽茂盛,永远向上
与此同时,柳昭盈感到体内的千龙吟瞬间就被抽了出去,连带着他刚恢复的精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申时,日头没那么烈,但也叫人难捱。
柳昭盈猛地坐起来,整个房间只有
她一个人,宋衔峥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揉了揉因为睡得太久而胀痛的太阳穴,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呢?
还有宋衔峥,不是说自己不会收回千龙吟吗,怎么偏偏在关键时刻收回去了。
本想着这几日好好给他养养伤,解解身上的邪气,现在计划一下子全打乱了。
枕边还放着那三样东西,秉承着“财不外露”的原则,柳昭盈顺手装进了衣兜里,边起身边敲了敲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
快活日子过久了,每日操心的竟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惠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却是暗潮涌动、危机四伏。
何况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两个人的命都必须保住了。
柳昭盈思索着往外走,楚陶氏轻轻推开了门,手里端了碗汤面。
“姐姐?”
柳昭盈偏了偏头,正巧她饿了,一天多粒米未进,早就前胸贴后背了,闻着香味儿更是两眼放光。
“你醒得正是时候,宋公子说你发烧了,我做了碗面,趁热吃,正好再发发汗。”
“他人呢?”
“出去了一趟,刚回来,在外面补觉。”
说罢,她将碗放在桌子上,瓷碗与桌案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柳昭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抓住她的手,说道:
“来这里这么久了,你都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我一直叫你‘姐姐’,总觉得很别扭,想在前面加个称呼。”
“属于你的称呼。”
楚陶氏身形一怔,不自然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无奈地笑了笑,柳昭盈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二人年龄差不出六岁,楚陶氏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变得粗糙暗沉。
“我可以告诉你我叫什么,但你要先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对于柳昭盈来说,这听起来是个亏本的买卖,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是否说实话,要取决于她的问题。
“你问吧。”
“你的师父是不是青山门的林门主?”
话音未落,柳昭盈抬起眼皮,眼神一瞬间充满猜疑、警觉,向后撤了一大步,与她拉开距离,若非这几日与她朝夕相处,此时怕是要以剑指人了。
楚陶氏却是无力地扯起一个笑容,声音颤抖,重重跌坐在床上,双手掩面。
“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屋内屋外皆是一片寂静,不时传来楚陶氏的抽泣声,虽是在哭,但却听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柳昭盈抬了抬手,下意识地想去安慰她,又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清楚她的身份,悻悻缩回了手。
她反复回想了好几遍,并不觉得楚陶氏这张脸熟悉,或许是青山门别的人救过她。
女人平复了情绪,用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抹掉了眼泪,嘴角却从未有一刻是向下撇的,看向柳昭盈,她笑得格外灿烂。
“我叫陶速夭,欲速则不达的速,夭折的夭。”
听到这里,柳昭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手指狠狠扒住桌沿。
什么样的亲生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起初我并不知道这名字的含义,我没读过书,不清楚是哪两个字,直到有一天弟弟告诉我”
“速夭,就是想让我死在襁褓里。”
“家里穷,养不起两个人,他们盼着想生一个男孩。”
柳昭盈深吸一口气,心底泛起一股酸涩,她忽然就想到了自己。
会不会也是这样被抛弃的。
“我见过你的,在你很小的时候。”
柳昭盈闻言又仔细看了看陶速夭的脸,眯了眯眼,没能认出来。
“我们当时都被拐了,关在一间屋子里。”
柳昭盈的瞳孔顿时缩小了,惊讶的张了张嘴,嘴唇翕动,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时她太慌张了,根本没来得及看周围那几个孩子的面孔。
“我虽比你年长几岁,但太瘦小了,没吃到过什么带油水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八九岁的小孩。”
“我醒过来的时候实在没力气,只能看着你自己解绳子,跑出去。”
在柳昭盈逃出去后不久,看着他们的人少了一半,都去抓她了,那些人进来给剩下几个孩子紧了紧绳子,陶速夭就闭眼假装还晕着。
直到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进来,把他们都救走了,那些人的衣服样式和柳昭盈身上的一样,她便知道,是柳昭盈叫来的人。
“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陶速夭看着眼前的人,莫名升起一种信任,那人路上还给她买了好多吃的,就连过年的时候她都没吃过的。
“回去后,我爹就把我嫁到了楚家,我很幸运,楚怀对我很好。”
“我清楚我没得选,这已经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柳昭盈视线不敢看别处,更不敢看陶速夭,她的人生太沉重了,重到光是听着就叫人难以呼吸,她死死盯着那碗汤面,眼前一片模糊。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柳昭盈开口问道,当时陪她下山逛市集的就那么十几人,她都记得那些人的样貌和名字。
“记得,他皮肤很白,长得很秀气”
“他叫辛淮。”
一听到“秀气”二字,便只能是辛淮师叔了,常能听到林镜行打趣辛淮长得像小姑娘,以后要找一个格外漂亮的女子,不然走在外面都分不清谁是男的谁是女的。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陶速夭急切地起身,踉跄着抓住柳昭盈的双手,眼睛哭得通红,气都没捋顺,满脸泪痕。
柳昭盈在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复杂的情愫,又想起之前她同自己讲过“不让自己后悔”的话,脑中的弦绷断了,试探性问道:
“你是不是”
陶速夭苦涩一笑,点了点头。
她从未接受到过别人的善意,没人会关心她的生命、生活,与她而言,柳昭盈和辛淮就像是给她眼中的世界上了色,告诉她:
原来我的生命也值得被看见。
在夫家,陶速夭不可能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但她懂柳昭盈想说什么,也毫不吝啬告诉她自己心中所想,这个她埋藏了近十年的秘密,即便她深知自己与辛淮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后来去过一次青山门,想要答谢,但没能进去。”
青山门的规矩向来如此,不会收百姓毫厘,若是有人登门拜谢,更是要给人些盘缠,不让人白跑一趟。
陶速夭只在门口远远望了一眼,似乎看到辛淮了,又似乎没有。
她觉得做人不能太贪心,这一眼便足够了。
过了几天,她嫁进了楚家。
柳昭盈避开她炽热的眼神,眼睛里映着十四岁瘦瘦小小的陶速夭,写满了遗憾,表情却是满足的。
“他”
柳昭盈心口一阵刺痛,陶速夭浓厚的情意将她包裹着,眼泪顺着鼻尖滚下。
“明年清明,我会在青岚寺等你,如果我不在,就去找净梵大师。”
柳昭盈见到辛淮时,他已身中数箭,浑身是伤,没了气息,眼睛却还死死地睁着。
没有预想中的嚎啕大哭、声嘶力竭,也没有脱力瘫坐在地上,眼中名为希望的火光被狠狠掐灭。
陶速夭只愣了一瞬,随即轻轻抚上她的脸,说道:
“那你要好好活着。”
原来她听进去的是后半句。
柳昭盈忽然就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