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夕暗真是疯了,还不回来,早该让门主给她逐出去!”
柳昭盈没分给人一个眼神,轻笑了一声,低头看着帕子。
郑浮之。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柳昭盈轻叹了一声。
倒是个好苗子。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撞钟的和尚刚撞完钟,柳昭盈推开了青岚寺的门,寺院内古树参天,偶有一阵风吹来,松柏轻轻抖动,门口只有一位小沙弥在扫地。
柳昭盈感到难得的舒心,她轻轻一扯脑后的绳结,面纱就松了下来。
“阿弥陀佛。”
净梵大师身披黄色袈裟,神情沉静,掌中持佛珠,相貌清癯。
他是看着柳昭盈长起来的,柳昭盈自然也亲近得很。
柳昭盈立马就懂了这句“阿弥陀佛”的意思,解释道:
“和尚,不是我想这样,我中毒了,武功也全没了,不信你探。”
说着,柳昭盈抬了抬胳膊,语气轻松得仿佛中毒的另有其人。
净梵大师也不恼,说道:
“一中毒就往老衲这儿跑,当我这青岚寺是百毒不侵之地了。”
柳昭盈自觉尴尬,心虚的笑了笑,这是在埋怨她不常来了。
四年前青山门武考的最后一天,仅剩柳昭盈和另一位弟子秦升。
秦升是柳昭盈师叔的弟子,平日里练功刻苦,起早贪黑,只是性格孤僻了些,再加之师父逼得紧,每日郁郁寡欢。
柳昭盈是林镜行唯一的徒弟,自拜师后常遭人嫉妒,但大多都摆在明面上,她也能够理解,没跟师父说过这些。
当日中午,后厨送来午饭,柳昭盈倒了杯茶水,刚准备喝下,就闻到茶水的味道不对,她皱了皱眉,将茶杯藏到柜子里,剩余吃食一口未动。
她穿过几道回廊,敲了敲师父的门。
“师父。”
一句师父叫得九曲十八弯,她眨了眨眼睛,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无辜,说道:
“后厨今日做的饭我不爱吃,我想吃您的。”
林镜行看着她,无奈扶了扶额道:
“那我吃什么?”
“您别吃了。”
放到整个青山门,都没人敢这么同自己的师父讲话。
林镜行眼眸微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扬了扬下巴,说道:
“你今日若是拿不了第一,就都吐出来。”
下午比武正式开始,柳昭盈只用使出七分力,就能轻松应对。
两个人交战许久,秦升有些体力不支,柳昭盈便想着故意给人露出些破绽,好让人不输得难堪。
只见从秦升衣袖里飞出两根银针。
柳昭盈瞳孔放大,手中的剑翻了个剑花,将银针打飞,但还是划破了脖颈处的皮肤。
她登时感到一阵头晕,凝住神,以剑撑地,一脚蹬在人的胸口上,直直将人踹下台子。
随即两眼一黑,也从台上掉了下去。
第10章 拾怕
再醒来时,柳昭盈已躺在禅房内。
原木梁柱上沉淀着琥珀色,铜炉里沉水香的青烟袅然上升,在触及横梁时散作游丝。
桌上摊着一本经书,纸页被穿堂风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昭盈摸了摸脖子,还有微小的伤口,不过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到的。
她坐起来,调用内力,发觉毒已经被解了。
这屋子里有些舒服,尤其是沉水香有安定心神的作用,再休息怕是又要睡上一会儿。
屋外一片安宁,阳光透着窗户洒下来,柳昭盈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环顾四周。
她看着太阳猜了猜时间,应该是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经,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十四岁的孩子
,哪有闲得住的时候。
她在院子里爬上爬下,逗猫遛鸟,可算把净梵大师等了出来。
净梵大师见了她,轻叹了口气道:
“你随我来。”
二人在禅房内对立而坐,柳昭盈背对着门口,净梵大师为她把了把脉,表情缓和了许多。
“老衲自认识林门主以来,第一次见他那般慌张。”
柳昭盈自觉愧疚,若是自己早些同师父讲,或许自己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柳昭盈昏睡了一天一夜,劲头正足,眼眸璀璨,目光流转顾盼,问道:
“我师父准许我何时回去?”
“再待两天吧。”
林镜行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令牌,面色有些疲惫,向净梵大师微微鞠了一躬。
净梵大师回了礼,说道:
“老衲该去念经了。”
关上了门,屋内只剩师徒二人。
林镜行坐到净梵大师方才的位置,正襟危坐,气度不凡,他从旁边拿了个新茶杯,给自己斟了杯茶,并未说话。
柳昭盈垂下眼皮,捻了捻衣角,有些心虚问道:
“师父,秦升他……”
“在地牢里。”
柳昭盈刚欲开口为他辩解,就被林镜行一记眼刀顶了回去。
“怎么,把我徒弟伤了,我还不能把他关到地牢里。”
林镜行眼底没有一丝笑意,语气像是淬了冰,
柳昭盈一时语塞,残害同门罪名过于沉重,但秦升的的确确实在众人面前亲手扔出了银针,饶是柳昭盈再怎么求情,他也难逃一劫。
只听林镜行轻叹了口气,盯着氤氲的热气,声音有些沙哑,问道:
“昭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罢了,我也早该意识到的。”
小和尚在门外扫着落叶,扫把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明显。
二人心里都清楚,单凭秦升,是无法在柳昭盈的饭菜里下毒的。
柳昭盈抿了抿嘴,摩挲着茶杯,说道:
“师父,我在抽屉里留了一杯茶水,是从昨日的茶壶里倒出来的。”
林镜行抬眼看向柳昭盈,轻笑了一声,站起身在她头上轻敲了一记,说道:
“算你聪明。”
柳昭盈在地牢里见到了秦升。
他头发凌乱,身上沾了不少灰,牢内灯光微弱,他瘫坐在干草上,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脚上拷着脚链。
柳昭盈那一脚带了内力,几乎是用上全身力气,她清楚秦升现在不好过得很。
“喂,你别装死,我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看不清秦升的脸,只听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要杀要剐随便你,是我害的你,我认了。”
柳昭盈将蜡烛靠近了些,这才看清秦升嘴角血迹未干,她皱了皱眉,说道:
“你身上的伤若是再不治,怕是会伤及内里。我知道不是你要害我,我同我师父求了请,你若是说出谁指使你这样做的,便可放你出来。”
秦升似笑非笑,干咳了两声,又痛苦的捂住胸口,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
“是我自己为了赢你,比武时想要毒害你。”
柳昭盈挑了挑眉,眼珠转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问道:
“只有比武的时候?”
“对,别那么多废话了。”
柳昭盈将蜡烛移到一旁,露出几位长老的身影,一位长老捋了捋胡须,说道:
“看来,在饭菜中下毒的,也是你了。你可知若非门主的青莲诀,她险些丧命!”
烛光下,王子平的脸在黑暗中慢慢浮现,他垂下眼皮,鼻子不自觉抽动两下。
“师父啊!”
秦升见到王子平,双眼倏地瞪圆,眼眶发红,整个人向前窜了几步,却被脚链拌住,摔倒在地。
王子平见状,怒喝道:
“别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秦升罕见的失了态,整张脸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扭曲,不断咳嗽着,头发上沾了不少干草,几乎失了声。
“我没有给饭菜下过毒,我我根本,咳咳咳”
柳昭盈接道:
“你根本接触不到后厨的人。”
秦升点了点头,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师父,您不是说,那银针只会让她暂时失了武功,不会危及生命……”
王子平眼角抽了抽。
事情总算水落石出。
待几个人走后,柳昭盈让人上前几步,她握住人的手腕,手心向上,大拇指搭在无名指上,伸出食指与中指,给人注了些内力。
秦升向后退了几步,诧异道:
“你这是做什么?”
柳昭盈知他自尊心强,说道:
“你的伤若是再不治,内力必定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我并非在可怜你,只是不希望这世上少一个好人。”
“好人?”
秦升有些不解,自己明明险些夺了她的命,现在却来给自己疗伤。
柳昭盈没抬眼,勾了勾嘴角,淡淡的“嗯”了一声。
好人也会误入歧途,但他终会拔出泥沼。
地牢烛光微弱,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蜡烛燃尽,陷入一片黑暗,二人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