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年下，村子里人不少，不像先前桃源村那般冷清。路边的树枝上系着红绸，地上落满爆竹燃剩的红碎屑，一片片铺在白雪之上。
陈泽早守在村口等候，身旁停着一辆驴车。
他瞧见一行人，扬声招呼：“宋娘子！宋郎君！令狐郎君！”
待走近，陈泽开口：“今年雪大，后头那段路更不好走。咱们先坐驴车去冯翁家，快上来。”
宋竹眠与令狐旭率先登上驴车。
李珵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驴车简陋的木板上，再与驴子大眼瞪小眼。
陈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驴车我今早仔细打扫干净了。实在对不住宋郎君，咱们乡下村子马匹稀少，只有这个代步。”
宋竹眠抱臂侧头瞧着李珵。
李珵眉心一跳，这才抬脚坐上驴车的木凳，挨着宋竹眠身旁。
驴车缓缓前行，一路往冯翁家去。
令狐旭凑到宋竹眠耳边，“师父，师爹在长安是不是特别有钱？瞧他平日穿金戴玉的。”
宋竹眠应：“嗯，极其有钱。”
令狐旭又小声追问：“所以他是不是从来没坐过驴车？”
宋竹眠“噗嗤”一笑，“是啊，从前他出门，坐的都是十几二十人抬的大轿。”
令狐旭捂住嘴，眼睛瞪圆，惊叹：“这般阔气，可他居然还跟着您四处下乡外诊！师父，您拐了谁家公子来啊——！”
李珵一双眸子沉沉，看向与宋竹眠凑得极近的令狐旭。
他开口：“靠我的眠眠这般近做什么？”
令狐旭连忙打哈哈，搬着凳子往旁边挪，“我、我正跟师父求教医理，想问问这冬日冻瘃该怎么治！”
说话之间，驴车已停在了冯翁家门前，是一个小小的农家院子。
众人才下驴车，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
令狐旭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什么东西这般甜香？”
宋竹眠回：“是梅花糕的味道。”
一旁的陈泽接话，“冯翁是做梅花糕的，他手艺极好，远近都夸。冯翁，阿眠来了——！”
冯翁听见呼喊，从屋里迎出来。
他看见宋竹眠，眉眼笑开，“小阿眠来了，我早给你做好梅花糕了！陈泽这小子跟我说你们今日要来，我想着除夕剩下的菜肴拿来待客不妥，又来不及上街采买，便特意做了这个......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这梅花糕，是不是？”
“我当然爱吃。”
宋竹眠笑着应下，“阿翁，这两日晨起可会头晕？”
冯翁乐呵呵回：“不头晕不头晕，我身子好得很，能吃能睡的。村里人新岁都来拜我，说也要沾沾我的长寿哩。”
冯翁已是耄耋之年，算是位仙翁了。
那是，宋月背着宋竹眠来镇上接骨，复诊康复。
小宋竹眠明明疼得厉害，咬着牙强撑，嘴上念“阿姊，我不疼”，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
每回看完病，宋月总要拐到冯翁摊子买块梅花糕哄她，一来二去，二人就成了冯翁的老主顾。
后来冯翁年岁大了，时常头晕，再也扛不住去镇上摆摊。
宋竹眠从前还常过来给他复诊，叮嘱他少操劳，直到去岁跟着宋月一家搬去长安，才断了上门。
冯翁瞧见宋竹眠身侧跟着两个人，令狐旭一口一声“师父”，还伸手帮着搭脉。
他好奇问：“小阿眠，这是你徒弟？旁边这位又是谁？”
令狐旭笑嘻嘻答话：“阿翁，这位是我师爹，原先是师父的表兄。”
一听这称呼，冯翁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小阿眠是宋月捡回来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家人卖了。当年卖她的那户人家那般狠心，若是真是同族表兄寻来，恐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宋竹眠见冯翁停了笑容，“阿翁，这是我的未婚夫婿，今岁我们就要成婚。”
李珵眉梢一挑，凤眸漫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冯翁凑到宋竹眠跟前小声问：“小阿眠，这人原说是你表兄？他会不会待你不好？”
宋竹眠摇头，“不会的，他人很好。阿翁，待到办喜事，您一定要来喝喜酒。”
冯翁心中一暖，连声应道：“好！我一定去！”
他向李珵招招手：“你这小郎君来，让我瞧瞧小阿眠的夫婿。”
冯翁伸手紧紧握住李珵的手掌，郑重叮嘱：“你可要好好待小阿眠，这孩子吃过的苦，你是不知晓......”
“我知晓。”
李珵打断他，“还请阿翁放心。”
冯翁一怔，见面前之人眉眼郑重。
他长舒一口气，“你可得说话算话，不然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寻到你找你算账。”
宋竹眠笑回：“哎呀什么拼命不拼命的，阿翁，我的梅花糕呢？”
冯翁立刻又摆起了笑脸，“欸！阿翁这就去拿来，肉的，豆沙的，都有呢，全给小阿眠吃！”
梅花糕外壳褐色焦甜，上面嵌着红绿丝与果仁，亦有滚滚小圆子，甜香漫满一屋。
几人分食品尝，果然香甜软糯，可口极了。
李珵拿起一块尝了两口，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泽。
“陈兄。”
陈泽一直觉得这位宋郎君看着清冷，不太好亲近，当下忽然被他唤，一时有些局促。
他咬着梅花糕回：“怎、怎么了宋郎君？”
“劳烦你，带我去瞧瞧村子附近的河堤。”
他好奇，“宋郎君要看这个做什么？”
“随便瞧瞧。”
陈泽不解，但还是领着李珵出了门。
河道附近的景色有些萧瑟，草木枯黄，河面结了坚冰，几个孩童正在冰面上追逐嬉闹。
陈泽急忙呼喊：“谁家娃娃，快些下来！冰面若是裂了，掉下去可不得了！”
孩子们听见喊声，嘻嘻哈哈一哄而散。
李珵望着结冰的河道，蹙起眉：“这两日苏州府这边没有派人过来巡查？这一段河堤看着很浅。”
陈泽“啊”了一声，“哪里有人来巡查。我们这种乡下村落，官府平日里不会管，也就到收税的时候才会有人过来。”
二人一路沿着堤岸往前走，李珵又问：“这一带獾洞多不多？”
“獾洞可不少，山里獾子很多。”
陈泽满心疑惑，“宋郎君问这个做什么？”
“今岁积雪太厚，待到开春融雪，河水上涨，怕是不妙。”
陈泽叹口气，了然，“我们村里的人也担心过这事，可没办法，上头不管。”
他见宋郎君瞧着气度不凡，查起河堤来一举一动竟像当官一般。
这般人物，怎不去考进士？连祝青台都能一举得中。
一想起祝青台，陈泽心里便泛起闷气。
当年他和月娘本是青梅竹马，偏偏半路杀出个祝青台。其实只要月娘开心，他也是祝福的。
没成想，这厮竟与月娘和离！实在过分！
他再次陪着李珵往前走，一路想，一路骂。
宋竹眠与令狐旭满村子走，遇上一位卧榻日久的病人。
他家中人时常给他留几日的饭菜在旁边不回来，如此照看不当，身上生了褥疮。
令狐旭主动开口：“不必劳烦师父，让我来试试换药。”
宋竹眠叮嘱：“这得仔细些，伤口娇嫩又流浓水，清理的时候千万当心，也要保护好自己。”
令狐旭戴上手衣，“我知晓，师父你一路诊过来也是疲累，出去透透气罢。”
宋竹眠走出屋门，刚好看见李珵和陈泽巡查到这处的河堤。
陈泽先行告辞回去，二人则寻到河畔一截粗大树墩坐下。
附近立着些高粱秆，苏州府不常种高粱，这一小片不知是谁栽下的，无人打理。倒了冬日稀稀拉拉，有些荒芜。
宋竹眠拿方才剩下的梅花糕，分开一半，放在高粱秆旁一处小小的石砌龛台边。
李珵问：“不好吃吗，为何放在此处？”
“不是。”
宋竹眠回：“这里从前是土地庙，庙虽没了，土地神应当还在。眼看年下，我便供奉一块糕。”
李珵挑眉，“我的眠眠很信菩萨、山神这些。”
“是啊，这位土地神很灵的。小时候阿姊背着我从这里路过，每每都要拜上一拜。我的腿，不就是拜好了么。”
李珵盯着她认真的模样失笑：“你的腿，明明是医治好的。”
“治病是一回事，人总要有些念想，心诚则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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