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眠眠的医术与心地实在是太好,笑起来又灿灿,叫人移不开眼。
赵凝知晓他的身份,倒是只将注意力放在了教窈窈写字上。可偏偏还有姓王的、姓周的、姓吴的......一拨接一拨,如同打地鼠般一个又一个冒出来。
表兄难为。
一大早,李珵便倚在床榻上,拨弄着他的绿豆眼小布偶。
明霄立在一旁回禀差事,“这祝青松原本务农,后来见弟弟祝青台中了乡贡,便时常登门借钱,一般都是宋月娘子接济他。后祝青台举家迁往长安,便断了这份接济......祝青松想要做点小营生,反倒遭人诓骗,本钱被人卷走。且他有心悸之症,时常要服调理心气的汤药。眼下连日常抓药的钱都凑不齐,药也是时断时续,膝下尚有三个孩儿要养活。”
他顿了顿,“殿下与宋娘子外诊的这些时日,他们二人隔三差五便会跑到医馆嘘寒问暖,不过宋月娘子并不出借钱财。”
李珵垂着眼摆弄小布偶,替它换上一身碧罗裙,又取过一套紫绫裁成的小襦裙比对。
他漫不经心开口:“怎不去寻祝青台?”
明霄继续道:“祝青台如今仍当任主簿,只是坊间将他卖妹求取荣华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同僚大多不齿他的行径,不愿与他相交......昔日长安不少百姓受过宋娘子的恩惠,宋娘子姊妹返回江南之后,街市之上关于祝青台的风言风语便不曾断过,都在背后对他说三道四。”
“他在长安过得不得志,整日借酒消愁。本想上书辞官,回到江南寻宋月娘子,只是上头并未准许他辞官的请求。”
听闻这番话,李珵低笑一声。
谁敢准他辞官。
皇兄虽从前常在佛堂,潜心礼佛,实则报复心极重。
城府深沉,随了他亲娘。
“接着说。”
明霄连忙往下禀报,“属下打听清楚了,江南女子出嫁,嫁妆规矩繁多,讲究双数。陪嫁之中,子孙桶必不可少,还有脚炉、汤婆子,各色喜糖蜜果、喜甘蔗。家具要备齐拔步床、梳妆台、衣箱、镜台,箱笼之内要铺放百子被、龙凤被、合欢被。另有绣帕、绣鞋、四季衣衫绫罗绸缎,针线笸箩,梳妆胭脂水粉,连锅勺小件也得备成双成对......”
“至于求娶下聘,要男子亲写聘书。聘礼大雁成对,生猪活羊,酒坛成双。金钏、银镯、珠花耳饰,另有良田地契、绸缎布匹,糕点喜果,还要备好酒送往女家。礼金亦成双,不能单数。要先备下纳征的喜饼,分给邻里亲朋......”
光这嫁娶事宜,明霄整整报了两刻,将一年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李珵夸赞:“嗯,你最近帮孤办事,真是愈发能干。”
明霄恭敬应答,“皆是殿下教导有方。”
他垂眸翻了个白眼。
天底下哪有暗卫要干这种差事。他先前都是缉拿奸佞,提防刺客,护殿下安危的。
这事,该归福伯管罢......
殿下还必须要他亲自问询。
他去到绸缎铺子首饰店,跟掌柜盘问闺中嫁娶物件,掌柜一口一个小郎君唤他,非要打听出来小娘子是谁。
然殿下来江南已经过大半月,气色竟是一日胜过一日。回想他刚回长安之时,殿下神情恹恹,哪像如今,笑若牡丹。
殿下于他有再造之恩,当报以涌泉。
嗐,明儿他还约了几家糖铺子尝味。
临近冬至,朔风一日冷过一日。
李珵听完明霄那一番禀报,便动身去往宋竹眠的医馆。
医馆内点上了炭火,宋月正坐在案边包冬至团。
案板上放着好几样馅料,糖肉、菜果、豆沙、萝卜丝分别类摆开。
江南冬至要做冬至团,往后岁末接续还做谢灶团、春朝粉圆、年朝粉圆,断断续续一直忙到年关。
祝窈一眼望见他跨进门,与流云一起迎上来,“殿下,殿下来啦!”
她仰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殿下,等会儿我们出门去抓螃蟹好不好?”
李珵俯身抚她的发,“好,午后便陪窈窈去。”
祝窈大喜,把自己方才习字的纸页递到他眼前,“殿下快看窈窈写的字!”
李珵夸赞几句,又陪她去练字。
问诊的屏风后,宋竹眠正坐案前接诊。
屋外的朔风偶卷进来,李珵忍不住咳嗽了两三声。
那几声咳嗽不算重,却清楚落进宋竹眠耳中。
面前的钱翁头发花白,生得敦实,往竹编凳子上一坐,凳子都往下沉了沉。
宋竹眠问:“最近的头昏是何时开始的?”
钱翁一开口,问诊也变成唠家常,“哎呀小娃儿,这说来话长,我在家憋屈得狠,家中老婆子整日同我拌嘴,一日吵上三五回,就没有一日安生!”
宋竹眠耐着性子,“我问您,头昏是何时发作?”
钱翁全然没接话茬,“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家那老婆子,脾气倔得很,总为一点鸡毛蒜皮跟我置气......”
他东拉西扯,家长里短讲个不停,就是不回答病症,看病反倒成了捎带的事。
过了许久,宋竹眠才终于问出实情。
原钱翁从两月前便开始头目昏眩,每逢饱食之后,晨起起身之时,便晕得格外厉害。
宋竹眠规劝:“钱翁,肥肉、咸味肉食最近要少用些,尤其您爱吃的那肘子。”
钱翁立刻咂着嘴反驳:“那可不行哟!那肘子皮多妙啊,入口油润滑溜溜,一口下去何等痛快!我每日必要吃上几口才舒坦,小娃儿,这口福我实在是戒不掉啊!”
宋竹眠一笑,“我知晓,我不是叫你一口都不许碰,隔两日吃一回不成吗。”
“那倒是成。”
钱翁话头一转,“说起来小娃儿,我这昨儿夜里还梦到我老伴咯。梦里她还骂我,叫我莫要贪嘴吃肥肉,我偏不听,我就要吃!”
他哼了一声,“定是她元宝不够了,我多折些给她嘛......今儿一早我还去庙里拜观音,想着给她求求福,谁料庙里那尊观音像竟裂开道缝,撤下去了。你说我总去添香油钱,庙里也不知拿银子修补修补,裂成那样,看着多糟心。”
钱翁打量了一番宋竹眠,“依我看,不如叫你这小娃儿去扮观音,可不就是活生生站在这儿的观音大士么,往莲台上面一坐正好!”
宋竹眠笑着摇头:“钱翁,您可别拿我打趣了。”
她斟酌写下方子,交代了煎服的用法,又与他絮叨了一会,才总算把他送走。
李珵熟门熟路地给她递温茶,“眠眠,我还记得从前,我也曾见过你接诊妇人,那时她听不清也与你唠家常,还唤你‘郑大夫’......今日瞧你给这位开的方子,怎药性看着并不猛。”
“哟,殿下眼下还会看我抓药的药性呢。”
宋竹眠接过茶碗,“钱翁已是八十的高龄,不能用猛药。年纪大了,话总要多些。他和吴婆婆十分恩爱,如今吴婆婆故去了。钱翁整日句句不离吴婆婆,好似吴婆婆还活在身侧一般。”
“吴婆婆生前开了一家酱肉铺子,每到年关,满城人家都要来排队买她家的肘子。钱翁要吃肘子皮,是念想吴婆婆罢了。他年纪这般大,我又何必严苛拘着他。”
宋竹眠垂眼,“我小时候还吃过吴婆婆做的肘子,如今再也吃不到了。”
不远处包着冬至团的宋月听见这话,回:“我听闻城中另有一家铺子的肘子味道极相近,待我出门替阿眠买回来尝尝。”
“不必劳烦阿姊。”
李珵开口:“午后我要陪窈窈捉螃蟹,铺子名字告诉我,一并由我带回便是。”
宋竹眠瞥他一眼,“殿下这是怎回事,日日跑来当我们家采买的仆役么。”
祝窈立刻扬起脸插话:“姨姨不许笑话殿下,殿下同我是河滩结义的结拜兄妹!”
宋竹眠捧着茶笑,“好好好,河滩二结义,记住了。”
笑罢,她看向李珵,“过来坐好,方才听见你一直在咳嗽。”
李珵坐下,长叹一口气可怜回:“唉,我在客栈之中独宿,夜里委实寒凉。”
宋竹眠搭上他的腕脉,睨他,“那殿下便多添几床被褥,多点些炭火。堂堂岐王殿下,银钱还不够?”
片刻后宋竹眠松开手,“还好,殿下身上旧疾已是大好。”
她“啧”了一声自夸:“可见我宋竹眠,当真是妙手......阿姊,梨糖可做好了?”
宋月手上还沾着糯米粉,笑着回:“阿眠开口要给殿下的,我哪里敢不做。昨日便熬好了,今日已经凝实,等下我切好拿过来。”
李珵满意踱到桌案跟前,重新教祝窈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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