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台衣衫褶皱,却反驳:“我倒无大碍,那人反倒叫我打掉两颗牙。”
宋竹眠检查好,确保他并无内伤,“姊夫,你一向性情持重,极少与人动手的。”
正说话间,沈彦之从堂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乌黑伤药。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来可笑,那人谋了个长安参军的职位,便目中无人,真不知有什么可张狂。”
往日在书院读书之时,祝青台文名更盛,所作策论文章常常受人称道。每回课试科考,那人都落在祝青台之后。
此番一同登三甲,授官结果却高下悬殊。
那人是长安本地人士,人脉交际广博,授了长安参军。反观祝青台,只得了京兆郊外的主簿一职。
不光品级矮上一截,一个身居长安城内,一个却在京郊远地。那人得了差事,撞见祝青台之后,便冷嘲热讽。
他说江南来的外乡人,自然不配在长安城中任职。若是真想升官,不如求求家妹,治病救人,倒是巴结了几个高门。
祝青台郁气积压许久,一时气不过,争执之下便动起了拳脚。亏得沈彦之赶来,将二人拉扯分开,才算止住这场斗殴。
宋月安抚地拍了拍祝青台的臂膀,“没事的郎君,便是主簿又如何。好歹也是朝廷实授的官职,如今京郊车马通达,往来城内也不算遥远。不少名臣也是自小官起家,凭才干扶摇直上,并非人人一开始便身居要职。”
祝青台端起那碗乌黑的伤药,仰头一饮而尽。
“我心中不服,缘何他能留在长安城内做参军,偏我只能去到京郊?月娘,我一心想让你过上好日子,眼下想来,心里实在憋闷难受。”
沈彦之跟着劝解:“嫂夫人说得在理,便连谢燕那样的人物,授官也不过是校书郎,祝兄不必过于介怀。”
祝青台眉间拧成一团,“说到底,不过是他熟识世家权贵,我无门路攀附罢了。”
宋月想调转话题,看向宋竹眠,“阿眠,方才在谢府可曾用了吃食?厨房里我特意给你留了热饭。”
祝窈也在一旁道:“姨姨,阿娘给你留了好吃的,快趁热去吃呀。”
“便去了。”
宋竹眠在谢府尝过各色点心,腹中不饿,但是阿姊做饭,她向来都是吃得一干二净的。
院外的沈彦之也要告辞离去。
祝青台相送,“近来多谢彦之,帮衬家中琐事。”
沈彦之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我闲散在家,举手之劳罢了。”
祝青台一时有些怔愣。
他怨官职低微,可转头一想,沈彦之春闱落第,至今无官无职。相较之下,自己的失态实在太过狭隘难堪。
他致歉:“彦之,方才我诸多怨言,并非有意在你面前张扬攀比......”
沈彦之洒脱一笑,“哪里话,我自知才学尚浅。下次春闱我再奋力一搏便是,届时还需你多多提点。若真金榜题名,我定好好多谢你。”
祝青台点头,“定然,我也会勤勉不怠。”
二人谈话之余,医馆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又焦灼的喊声。
“请问......这里可是宋娘子的医馆?长安城内别家医馆入夜便闭馆休诊,我知晓宋娘子会出夜诊,眼下可还接诊?”
门口立着一位妇人,满脸焦灼,眼中泛红,一看便是急得慌了神。
祝青台盯着妇人眉眼,隐隐觉得有些眼熟,该是街坊附近的住户。
他应答:“正是宋氏医馆。”
屋内的宋竹眠听见外头动静,匆忙咽下口中馒头,“可以出诊!病患如何?人在何处?”
妇人急声道:“我家住长寿坊,家中郎君高热不退,浑身滚烫,已经烧得神志迷糊!我用冷水擦拭,热势依旧反复,实在撑不住了,只能登门求诊!”
宋竹眠应声:“你稍候,我即刻备物随你前去!”
片刻功夫,宋竹眠备好物品便背上药箱,从屋内走出。
沈彦之见天色已晚,长寿坊距此处路途不近,“宋娘子,夜里路远,我随你一同前去,路上也好照应。”
宋竹眠浅笑,“无事的,我夜里出诊已是常事。大郦朝治安太平,街巷安稳,不会有什么危险。”
“终归夜里不便。”
沈彦之坚持,“我也算顺路。”
祝青台也随之开口,“阿眠,我也同你去。”
宋竹眠一怔,“姊夫?你身上还有伤。”
祝青台轻声道:“在家坐着也是满心憋闷,索性出门走走,透透气也好。”
宋竹眠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推辞,“好。”
一行人跟着那妇人一路快步前往了长寿坊。
尚未迈进内屋,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哎哟......哎哟......”
床榻之上躺着一个男子,听见脚步声,那人费力地辗转翻过身来。
他满脸烧得通红,双目浑浊,嘴唇干裂起皮,气息浑浊。
祝青台的目光落上去,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噢,我说这娘子怎这般眼熟,原是你!”
床榻上的男人朦胧睁眼,看清站在屋中的祝青台,浑身僵滞。
他吃力地扭过脸对着妇人叫嚷,“英娘!你怎把他给叫过来了!”
“怎叫不得,我们不是拜把子兄弟?”
祝青台挑了挑眉,“我家永安坊的院子,你收了我一整年的租金,转头便跑得没了踪影,今日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床上高热的这人,便是当初替给他们租房的那名牙侩。
牙侩烧得浑身滚烫,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自是知晓,永安坊那处后来开起的宋氏医馆,还挺有名。
见宋竹眠背着药箱站在房中,他当是祝青台记恨旧怨,特意借着看病的名头来报复自己。
他高热难受,心底惶恐,“是我错了!是我当初猪油蒙了心,贪图钱财做下亏心事......这病我不看也罢,英娘啊,快去另请别的大夫来!”
宋竹眠并未理会他的说辞,手背贴上他滚烫的额,又移到脖颈探过热度,最后搭上他的腕脉。
她蹙眉开口:“你的脉息洪数急促,身子极烫,还要另请医师?眼下高热至此,拖延不得,平日可是秘涩不通?”
床榻上的牙侩虚弱哼唧两声,满脸难受。
“是秘涩。”
妇人回话:“近来天热,我家郎君整日在外奔波,东奔西跑暴晒。黄昏归家贪凉,吃了两块隔夜存放的瓜。过后便腹中绞痛,想泻又排泄不出,没过多久又呕吐不止,便发起了高热。”
“明白了。”
宋竹眠收回手,“需做谷道灌药,通开腑气,郁热才能下泄。”
“谷道灌药?”
那牙侩听得浑身一震,本就满心猜忌,此刻更是大惊失色,挣扎着想往后缩。
他看向祝青台,“我便说!他们便是怀恨前来报复我的!”
宋竹眠低哼一声,“你不肯谷道灌药,那只能内服汤药调治。可你如今热势汹汹,拖不得。方才进门我瞧见摆着摇篮,想来你家还有年幼孩儿。若是耽搁,高热久烧,轻则烧得神智昏聩,落得痴傻,重则瘫痪,往后吃喝拉撒都要卧床。届时,你的娘子一边要照料稚子,一边还要伺候瘫卧的你,何其熬苦......倘若运气再差一些,热邪入里,人这么没了,留下孤儿寡母,啧......”
那牙侩浑身滚烫难受,听见这番话,喘着粗气嘶吼:“你休要满口胡言!哪里会到这般地步!哎哟疼!”
他身上热得厉害,腹中胀闷绞痛又一阵阵袭来,疼得不住蹙眉呻吟。
宋竹眠望着他,“还这般嘴硬,你治还是不治?谷道灌药,是现下最快泄热之法,同时还能解开你腹中秘涩,一举两得。”
牙侩目光慌乱地瞟向一旁立着的祝青台。
祝青台见状,“可不是我授意。我家阿眠有医者德行,不会借着医术害人。”
牙侩转头看向自家娘子,见她眼眶早已哭得通红,衣袖不停拭泪。
难受惊惧,又被宋竹眠这么一激,他牙关狠狠一咬,“......我治。”
“得嘞。”
牙侩死也不叫宋竹眠动手,她便把方子与法子交代给妇人。用滑石、寒水石、生地黄......一同入锅煎煮,而后滤尽药渣,将药汁放至温凉不烫。
她取一截打磨光滑的竹筒,叫妇人拿猪油润过筒口,再缓缓纳入谷道,一点点将药汁灌将进去。
床榻之上,那牙侩面皮通红,撅着臀,窘得无地自容,“英娘......还是我自己来罢。”
“夫妻之间,这些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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