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寒玉封棺,招奇异之士阻止母后腐化,妄想复活她。
自此,整座皇宫开始弥漫着不散的浓香。廊道迎来送往,皆是自称的得道高士,通天仙人......诵经声、祷祝声贯耳,晨昏不绝。
然纵使什么法子都用了,一年后,母后的身上还是生出朽斑,渐渐溢出腐意。
年少的李珵竟荒唐地生出一丝欢喜。他以为父皇终于该清醒了,该放下执念,好生安葬母后,接受她已逝的事实,重回朝堂。
彼时,他已被父皇厌弃半年之久,未曾召见。
一日,传召忽然落到他的宫殿。
孩童寂寥,自然想要骨肉亲情,想要父皇垂怜。他认真换上宫中最华贵的云锦新衣,在奔去内殿的路上,还将日夜苦背的策论、治国之道烂熟于心。
父皇,会对他说什么话呢。
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轻轻抚他的额头。
李珵欢喜地一路奔赴内殿,可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所有期许都荡然无存。
内殿布置诡异阴森,四面立着许多盏灯,满室明暗。遍地都铺满了诵经蒲团,一群术士盘膝而坐。
殿中放着一尊菩萨石像,石像正前方,便是封存母后躯体的冰棺。
浓郁的线香味,母后躯体散出的腐息,以及绕耳的梵音......几乎让李珵当场欲呕。
父皇哪里还有一丝帝王的威仪,他散着发,双目赤红地盯着冰棺。
见李珵来,他似是慈爱般牵起他的手,夸奖他两句“好珵儿”。
然父皇身旁的术士随即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刀刃划破他的皮肉。
鲜血汩汩从李珵的手腕上涌出,滴落在白玉供盘之中,殷红刺目。
父皇凝着他,不知是看他的孩子,还是在看着一块活着的,需要被利用的血肉。
他喃喃自语:“珵儿想不想母后?父皇只取珵儿些许的血就好,不会疼的。珵儿要孝顺,很快就可以见到母后了......”
原来如此。
半年不见,父皇并非淡忘了他,今日的传召只不过是父皇在翻到的古籍中寥寥几笔记载——
以至亲骨血的血脉为引供奉灵佛,可破生死,唤亡人。
温热的血一滴滴,一串串地顺着李珵的手腕流向供盘,在纹路缓缓流淌,渗入寒玉棺缝之中。
他觉得好疼啊。
君父与他无温情,神佛也不慈悲,一点都不怜爱他。
小小的身躯躺在供盘上,若供品般供奉给石像。他的身边香火愈盛,梵音愈噪,血色愈浓。
他整整被供一天一夜,可什么都没变,母后依旧卧在棺中,仍在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斑痕在母后的身上蔓延,何有魂魄归来?
父皇猩红着眼,拔剑出鞘,当场斩落所有术士的头颅。
鲜血溅满佛前供桌,染红了满地的香火符箓,以及小小的李珵。
最后,父皇弃了长剑,颓然跪倒在冰棺之前,抱住母后渐渐腐朽的躯体,失声痛哭。
李珵躺在一旁的血泊与香火之中,静静看着这幅光景。
他也好疼啊。
可父皇,何曾低头看过他一眼?
他是父皇的孩子啊。
这一天一夜的煎熬中,唯独一人,偷偷来了。
他躲在祭台底下,趁着父皇沉溺悲痛分心之时悄悄钻出来,默默将手中温热的糕点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他吃。
自此,李珵再也分不清。
皇兄的温柔到底是手足情深,还是算计利用。
王家势大,外戚专权,朝堂被世家架空。母后无庞大母家撑腰,父皇心神俱疲,形同废人,最终丹毒发作而死。
可李珵身份正统,血脉最贵,朝中尚存一批忠于皇室,不依附王家的老臣,站在他这边。
他足以持续与王家权势分庭抗礼,稳住大郦江山。
其余兄长尚无权,只要他想,至高无上的皇位,本该是他的。
然李珵最终,心甘情愿地亲手将这万里江山,捧给了皇兄。
春夜的风吹过高粱地,拂乱的李珵的发。
这一方石砌龛荒置多年,神像不知滚落在何野,只有空空的石壳。
可眠眠说,它很灵验,佑她康健。
眠眠说,要诚心。
李珵跪在满地夜露枯草之中,忽有几分懂了那个求神问道的癫狂君父。
所爱隔生死,无人能坦荡。
他缓缓俯身,再次跪拜,口中喃喃,与那时的皇帝无一般。
“岐王李珵,生于景泰七年,冬月初三,所犯恶行无数。为固皇权,弑兄杀亲,屠戮手足,满身罪孽。本该早赴黄泉,与判官阎王自请己罪。”
他闭眸,又是深深一叩。
“可上天垂怜,赐我良妻,引我往生,续我性命。”
面前石龛空空,无佛无像。
“神明在上,土地神仙慈悲。我这一生从未拜过你们一次,所有罪孽与业障,该报应在我......求你们护佑眠眠,让她醒来。”
他哽咽,“无人给她掌灯,她怕黑。”
荒龛无言,神明寂寂。唯有四下寂寥的夜风,卷着成片的高粱秆簌簌轻响。
待跪拜许久,李珵才起身。他拾起拿出吃食的空食盒,重新往二人的住处走。
夜路无人,清清月色将他孤长的影子落在青草地里,拉得极瘦。
李珵一路踽踽独行,才挨回小院门前。
院墙边攀援的紫牵牛趁着深夜肆意盛放,花蔓顺着木篱探出来,垂落出朵朵繁花。
李珵推开房门,第一眼便落向床榻。
方才离去时,宋竹眠应是安稳地躺在枕上,可此刻不过短短时辰,她身子侧向一边,似是挪了寸许。
李珵手中的食盒落地,疾冲至床前,屈膝俯身。
他的掌心急切覆上她的肩背,小心翼翼将人拢进怀里。
“眠眠?”
“眠眠你是不是要醒了?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大夫说,你的病已经大好了……眠眠……”
他轻拍她的背许久,又唤了许久,可是怀中人对他沉沉无应,分毫未动。
李珵垂眸,水珠无声坠落。
他抵着她的额,“没良心的小雀鸟,树都开花了,你该醒了。再不醒,树上的虫子和果子,要给谁吃啊。”
......
宋竹眠似是又入了一场冗长的梦魇,若回到七岁那年。
她逃跑落在悬崖间隙,周围是满地覆盖着的大雪。
她的脑袋有些浑浑噩噩,觉得四肢很轻,仿佛整个人被凌空悬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抓不住任何东西。
宋竹眠不服气。
她夜以继日与一众大夫们反复斟酌配比,试调药方,磨出的每一张方子都是救命的良方。
难道还救不了她自己?
她一向身强体健,只是小小时疫而已,不可能英年早逝。
可眼下她的身体依旧轻飘飘的,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虚影鬼魂。
混沌间,宋竹眠眼前的黑暗终于褪去,很快,一片刺目的白向她席卷而来。
这是她记忆中见过的屋舍,封闭又冰冷,陈设着许多行医的器具。
经年往复的迷雾里,一直有一道嘶哑的女声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从未停歇——
不要隔离我的妹妹,别带走我的妹妹。
她少时听了无数次,却始终看不清说话人的模样,辨不明画面里的始末缘由。
她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惨白之中的床榻上,躺着个人影,而人影旁立着一个女人,被形似医者的人拉扯开。
那人崩溃哭喊,每一声都让她心中发疼。
她好想看她的脸,她这样关心她,一定是她最亲最亲的人。
可她只能困在迷雾里,被动听着这声声泣血的哀求。
今日,在这浮沉的幻境里,所有迷雾都散去了。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那张脸,真是熟悉。
是阿姊啊。
宋竹眠的意识一震,心中涌起巨大的惊悸和欣喜。
原来那个人,一直都是她的阿姊啊。
她看见那些人伸出手,将冰冷的白布落下,一寸寸盖住床榻之人的身形。
而被死死拦住的阿姊,崩溃哽咽,“我的阿眠......我的阿眠.....不要带走我的妹妹,不要。”
虚无的光影里,宋竹眠悬浮着,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光景。
她不知不觉先是落泪,而后竟哽咽着笑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未知的岁月里,她就已经是她的阿姊。
此时一道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反反复复近在她的耳畔的呼唤。
它穿透这些旧梦残影,拽着她的意识往回拉。
“眠眠……”
宋竹眠原本轻飘飘,无依无凭的身体,慢慢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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