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岐王殿下完全不用跟随。
然宋竹眠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李珵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说是苏州府城剩余琐事交给皇兄,他可以陪她一块安抚民心。
宋竹眠被李珵缠得没脾气,最后只能投降,任由金尊玉贵的岐王殿下跟着她扎根小荒村。
此番主动在这儿的医者寥寥无几。
城中大夫虽心怀仁善,医术精湛,可愿意抛下安稳居所,守着病患的终究不多。
最后不过宋氏、陆氏、顾氏几家,再加上完全离不开师父的令狐旭。
好在苏州府的医者们警觉极早,汤药对症,这场春日疫灾并未大肆蔓延,没有酿成大祸。
只是疫病终究凶险,几位年迈体弱的老者,扛不住连日高热反复,没能熬过来。
其余青壮病患在一众医者日夜悉心诊治调理下,病情渐渐平稳,稳住了身子。
二月之末,天公终于作美,连晴了好多日。
日头一出,百病渐消,小荒村里到处都是淡淡的药香。
令狐旭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青丝,揉着眼睛从自己屋里走出来。
院子里早立了一道身影。李珵挽着袖口,俯身从井里打水。
“师爹早。”
令狐旭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开口:“眼下这是几刻来着?我睡得昏天暗地,分不清时辰了。”
“卯末辰初。”
李珵将井水放在一旁,“方才村口值守的人来报,阿姊一早托人送了新鲜馄饨过来。眠眠还未醒,我先煮上,等她起来刚好趁热吃。”
令狐旭一听有吃的,困意消散大半,“我我我,我也想吃!宋月娘子包的荠菜馄饨超香!”
李珵睨他,“想吃就去烧柴。”
令狐旭低哼,“不是师爹你煮吗,我已经连做了十二日的饭了。”
李珵整理馄饨,“我要守着锅,免得煮烂了,眠眠不爱吃破皮的馄饨。”
令狐旭嘀嘀咕咕,“师爹不会做饭就直说,一会又得与师父说是你做的......”
师爹说每日他在一旁负责加加水,如何不能说是他在做饭。
做饭,重在参与。
火噼里啪啦烧得旺,火星子偶尔蹦出来一点。
令狐旭坐在凳子上添柴,偶尔瞥一眼在旁已喝上茶的李珵。
真是妙手医仙俏岐王。
这几日他见师爹,早上可都是从师父房间里踱出来的。
来之前师父是怎么严肃约法三章?
“小荒村不比别处,疠气无眼,你旧疾刚好,身子弱得很,我们必须分房睡。”
“你要是染了病,我白日治病人,晚上治你,我直接累死在小荒村。”
那会儿师爹点头点得有多乖,夜里钻师父的被窝就有多熟练。
锅里馄饨咕嘟咕嘟翻滚,煮得刚刚好。
李珵拿碗将馄饨盛出来,舀上清汤,便听“吱呀”一声,宋竹眠推开房门。
他开口:“眠眠,我给你煮了阿姊包的馄饨。”
令狐旭擦了擦脸上的灰起身,苦哈哈笑:“是啊,师爹煮了馄饨。”
宋竹眠掬过凉好的温水洗漱后,三人便坐在一起吃馄饨。
然热腾腾的馄饨才吃下两三口,院外忽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男人冲进院子,嘶哑哭喊,“小医仙!小医仙救命啊!”
宋竹眠放下碗筷,取过布面巾系在脸上,背上药箱,“可是赵阿翁出了事?”
“是!是!”
男人满脸涕泪,浑身发抖,“小医仙,求您快去看看!我爹......我爹喘不上气了!”
一行人匆匆赶到那一间单独隔开的木屋。
老翁平躺在床榻上,胸口起伏得十分费力,喘气极重。
宋竹眠搭上他腕脉,迅速取出银针找准穴位,利落落针。
几针下去,老翁的喘息稍稍平缓片刻,可脉象依旧虚散无力。
她闭了闭眼,把那男人拉到屋角。
“赵阿翁年岁大了,连日高热耗干了元气,药力已经很难兜住。怕是......时辰不多了。你若是还有什么心里话,便抓紧同他交代几句罢。”
男人双腿一软,踉跄扑到木板床边,伏在床沿放声嚎哭:“爹!爹啊!是儿子不孝!没能护好您!怎偏偏就让您摊上这场灾病!”
老翁朦朦胧胧听见儿子哭声,费力转动眼珠,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来,摸到儿子的衣袖。
他气息微弱,“哭啥呢,人总有这一回......我这身子本就弱,你时常侍奉,你也累......走了也好,临了你和你媳妇儿都孝顺我,都挺好。爹去寻你娘了——”
老翁没有再多说别的嘱托,喘息几番,手垂落下来。
一声极轻的叹息之后,胸口彻底不再起伏。
人就这样去了。
男人哭得撕心裂肺,隔壁几间隔离屋的病患听见哭声,压抑的啜泣声不断。
几个年岁大的,经历过几十年前的旧疫。那时官府置之不理,死伤数以万计,哪里会专门寻一处荒村搭建屋舍安置?
但凡被怀疑染上疫病就要被驱赶,半步都不许踏入府城。穷苦人家没钱抓药,就只能在家中等死,饿死病死,再被放火焚烧。
如今岐王殿下张罗房屋,各位大夫和殿下日日过来诊病送药,已是得了天大的善待。
只是生老病死由不得人,看见老人家走,心里终究害怕。
令狐旭站在一旁,默默取出白布。
按照防疫规矩,逝者遗体不能久放在居所,要尽快收敛处理,避免秽气继续传播。
男人哭到浑身脱力,心里也明白如今已是万般难得。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牙逼自己打起精神,送别老父。
宋竹眠压下心中难过,还要继续去下一间屋子巡诊。
一整个上午,宋竹眠一如往日般挨屋巡诊。把脉、施针、核对汤药,细致地处理一桩桩病症。
转眼到午间,诊视告一段落,她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早前几家医馆一块商议定下诊治,午后轮到顾氏医馆的大夫过来值守,夜里也排好了医者守夜,不会出现无人照管病患的情况。
令狐旭天性话多,留在那里有空便陪着那丧父的男人说说话,讲些闲话宽慰,想方设法冲淡屋舍之间的压抑。
此刻这一方小院,便只剩宋竹眠与李珵两个人。
宋竹眠拿着从屋舍里带回来的纸鸢,默不作声在木凳上坐下,李珵也挨着她身侧落座。
“上午走了两位老者,还有一个六岁的孩童。”
李珵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侧脸,“我瞧着,眠眠脸上不见悲喜。”
宋竹眠捧着纸鸢发呆,“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世常态,我都看习惯......”
“不是的。”
李珵打断她,“在我面前,不必硬撑成一副无悲无痛的模样,眠眠。”
一话而出,宋竹眠握着纸鸢的手一抖。
她将纸鸢放下,身子往前一倾,埋进李珵怀中。
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只听得断断续续的抽泣,“那个孩子只有六岁......我七岁那年,尚还有阿姊伸手将我从苦海里救出。可他才六岁,我拼尽了所有法子,针也施了,汤药也轮番调过,我还是救不活他。殿下,我救不活他......”
宋竹眠的确看多了生死,自她行医起,亦有那些混沌的记忆充斥在她脑海起。
身患顽疾,药石罔效,从不可置信到接受现实,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终点的。
天灾、病痛、贫苦,各式各样的离别......
但她还是会难过。
心里很难过。
她也想当孩子的阿姊,告诉他,别怕。
告诉他等春花盛放,宋竹眠阿姊就可以陪他一块放纸鸢了。
赵阿翁说话很温柔,她去岁春日,还吃过钱婆婆做的点心......
好难过。
李珵的掌心一下下抚过她散乱的发丝,“不是眠眠的错,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小院寂寂,宋竹眠埋在他怀中呜呜咽咽哭了许久,哭着哭着,就这样蜷在怀里睡去。
这一睡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待宋竹眠悠悠转醒,眼皮还有些发胀发沉,迷迷糊糊揉了揉泛红的眼。
她抬眼才看清,李珵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胸口一大片布料,被她的泪水浸得潮乎乎,还留着湿痕。
宋竹眠连忙往后退开,“殿下,你怎一直坐着不动!身子难道不会发酸吗?”
“不酸。”
李珵低笑,“快去洗洗脸,眠眠大花脸。”
宋竹眠白了他一眼,泪痕还残留在脸颊,“说得好像殿下就不会哭一样。难道殿下从小到大,从不曾掉过眼泪?”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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