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仁眼尾泛了红,他伸手死死禁锢住她的胸膛,缓而跪坐在上。
“眠眠,”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教我。”
苏眠看着他。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起来像一尊被修复过的瓷像,裂痕还在,但被人用金粉填满了,远远看去是完整的,走近了才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蜿蜒的、从釉面底下透出来的纹路。
“你放我走。”苏眠说。
苏怀仁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除了这个。”他说。
苏眠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回窗边,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灰的,外面是黑夜。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她问。
苏怀仁没有说话。
“你给我发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安排好了。”苏眠淡然道,“朱莉娅手里有你所有慈善基金的资金流向记录,赵兴元那边有你在青川和贝克的通讯记录。你发给我的那封邮件,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被转发了。”
苏怀仁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你以为我是单刀赴会的,”苏眠说,“但朱莉娅和赵兴元在我出发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现在……”
她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的那一线光,“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苏怀仁没有说话,站在窗边,柔光色落地灯的光晕外面。他的脸一半被光照着 ,一半沉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切成两半的画卷。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了然地笑起来。
“嗯。”
苏怀仁极为短促的笑出茄子来,伸手虚虚搭在眼眶上。
“那你为什么还来?”他问,“你知道我会关你,你知道我疯了,你为什么还来?”
苏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一次是她,伸出手轻轻搭在那人手上。
隔着衬衫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像冬天的自来水。
“因为你说过,”她看着他,“有你在,我不要怕,你不会死的,有我在,我也不要你死。”
苏怀仁的睫毛颤抖着。
“我来告诉你,”苏眠说,“有人相信你。不是相信你是无辜的,不是相信你没有做那些事,是相信你可以不一样。”
苏怀仁低下头。
他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很轻,轻得像那盏落地灯发出的嗡嗡声。
“来不及了。”他说。
苏眠没有说话。
苏怀仁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没有眼泪。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疯狂,是一种很安静而确定的,像已经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的平静。
带着一丝疲倦。
“眠眠,”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苏眠摇头。
第59章 诀别
“因为这里天气很好。”他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一打雷就躲进衣柜里。你说衣柜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 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是凉的,带着水汽。
“我想让你不怕。”他说,“我想让这个世界不要吓到你。但我不会别的办法。我只会把你关起来。”
苏眠的眼眶热了。
苏怀仁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亮的水雾,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移开, 垂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是凉的,稳稳附在她的面颊。
“眠眠,”他问, “你恨过我。”
“嗯。”
“现在不恨了。”
“嗯。”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而淡,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满足。
“够了。”他轻道。
他拉着她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
苏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翻了一下。
她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凉的,硬的, 金属的
————刀
她低头看, 是一把很小的刀,折叠银色的柄,比她的巴掌还小。
他的手指包着她的手,把刀刃推出来。寒光一闪,像一颗星星掉在了两个人中间。
“眠眠, ”他轻轻带着气声,毫不犹豫却是忧郁之极,淡淡的柔笑道, “你教我。”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刀刃朝着他的方向。
苏怀仁看着她,没有后退。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胸口抵在刀刃上。衬衫的布料被顶出一个浅浅的凹痕,白色的,薄薄的,她能看见布料下面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
非常稳。
“你教我。”他重复了一遍。
苏眠的手指在发抖,刀刃在他胸口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渗出来,洇在白衬衫上,像一朵慢慢开出来的花。
“你以为你是在帮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以为你是在救我。但眠眠,我不需要被救。”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不知道是她的体温传过去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需要的,是被你记住。”
他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按,刀刃进去了半分,血洇出来,更多了,在白衬衫上晕开,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
苏眠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摇头,想抽手,但他的力气太大,不,不是力气大,是他太稳了。稳得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不管风怎么吹,都不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那些事吗?”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不是因为恨苏怀德,我不恨谁,这世界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而我憎恨这世界。”
“我需要,一场堂堂正正的审判。”
苏眠的手指停住了。
“你从孤儿院来的第一天,”他说,“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手里抱着一个布包。你看着苏怀德,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但你很高兴。因为你以为,终于有人要你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毁了我。”
苏眠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因为你让我看到,”他说,“这个世界可以有那么皎洁的光。但我是长在阴影里的东西,我看到光的时候,不是想走过去,我想把你关起来。”
他的手指再次收紧。
刀刃又进去了一分。血顺着刀柄淌下来,淌到她的手指上,温热,黏腻。
“眠眠,”他说,“你恨我的时候,是在意我的。你现在不恨我了,是因为你可怜我。但我不需要你可怜。”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落了下去。
“我需要你记住我。”
苏眠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颗,又一颗。
苏怀仁的呼吸开始变重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得像纸,像月光,像她第一次在楼梯拐角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阴影里,长发松松地挽着,冲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他问。
苏眠摇头。
“不是那些事,”他说,“是那天晚上,你在教堂下面冲进火里找我。你喊我的名字,我却没法求你爱我。”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沙哑的笑起来。
“我应该在那一刻就死的。”他说,“那样的话,我在你心里就是好的。是那个从火里把你护在怀里的人。不是——”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滑下来,滑下来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苏眠的手还握着刀。
刀刃在他胸口里,她的手在他的胸口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刀刃,隔着血,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苏怀仁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在教堂下面,他从火光里冲出来,把她护在怀里的样子。
“眠眠,”他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苏家,我给你倒了一杯茶?”
苏眠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了。
“那杯茶是凉的。”他说,“我忘了加热水。你喝了一口,没说话,我以为你没发现。”
他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发现了,”他说,“但你什么都没说。”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弯下去,像一棵树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苏眠跟着他蹲下来,手还握在刀柄上,刀刃还在他胸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