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朱莉娅说你出门了。”他顿了顿,“我不放心。”
苏眠没有说话。
赵兴元也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帆布袋接过去,拎在自己手里。
袋子很沉,装了几瓶水和一袋面包,但他拎着就像拎一袋棉花。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巷子,走在主街上。
赵兴元走在她左边,靠外的那一侧,替她挡住了街上大部分的目光。
有人认出她,停下来看,窃窃私语。
赵兴元没有瞪那些人,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正常地走着,像在散步。
“你不怕被人拍到?”苏眠问。
“拍到就拍到。”他说。
苏眠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灰色的光线里显得很年轻,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认真得像在战场上护送一个重要的目标。
“你受伤了。”苏眠忽然说。
赵兴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渗出血来,红红的一片,把深色的夹克洇得更深了。
他像是刚发现似的,看了一眼,然后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伤口。
“没事,蹭了一下。”
苏眠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第二天,新闻变了。
是一张照片,赵兴元走在她左边的那张照片,被人从远处拍的,角度很偏,但能看清两个人的侧脸。
她低着头走路,他拎着帆布袋,胳膊上有一道深色洇湿了的痕迹。
标题是《苏眠新欢曝光:战场英雄还是接盘侠?》。
评论区比上一次更热闹。
“这女的换男人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
“上一个还没搞完呢,这又来了一个。”
“少校也掺和进来了,真是热闹。”
苏眠看了几眼,关了手机。
赵兴元没有关手机。
他的手机响了一整天,上司的电话、同事的消息、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他号码的记者。
他一个都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在客厅里坐着,坐了一整天。
苏眠在房间里看书,他在客厅里坐着。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也没跟谁说话。
傍晚的时候,苏眠打开门,看到他还在客厅里。
他换了一个姿势,从坐着变成了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黑着,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都没有。
“你不回去?”苏眠问。
赵兴元睁开眼睛,看着她:“不回去。”
“你上司不会找你?”
“找了。没接。”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茶几旁边,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醒,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你应该接。”她说。
赵兴元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
“苏眠,”他说,“我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应该在乎。”
“为什么?”
“因为你的事业,你的前途,你的——”
“那些东西,”他打断她,“没有你重要。”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浅浅的光带。
苏眠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了解我。”她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赵兴元看着她。
“我知道你。”他说,“其他的,我不需要知道。”
苏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掌心里还有那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快愈合了,但还没完全消失。
“赵兴元,”
“你——”
门铃响了。
苏眠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地址,只在正中间用打印体写着她的名字。
她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苏夫人的墓碑,上面放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花瓣是金黄色的,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她认识。
“眠眠,我一个人,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苏眠的手指收紧了。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束向日葵。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赵兴元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到了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我要出去一趟。”
“我陪你去。”
“不用。”她把照片放进口袋里,“我一个人去。”
赵兴元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苏眠走出门,沿着门廊的石板路往外走。
夜风很凉,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潮湿的地面上。
墓地在城郊,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门开着,守墓人不在,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挂在门廊上,照着那条通往深处的石板路。
她走进去,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夫人的墓碑在最里面。远远地,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苏怀仁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没有撑伞。
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墓碑前那束向日葵,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走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风里相遇。
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眠站在墓碑的另一边,和他隔着一束花的距离。
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苏怀仁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惊喜,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眠没有说话,她蹲下身,把向日葵摆正了一些,花瓣上还有水珠,凉的,沾在她的指尖上。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向日葵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苏怀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压平了。他递过来。
“这是我手里所有的证据。”他说,“贝克和苏氏的往来账目,我参与的每一件事,从08年开始,到现在。都在里面了。”
苏眠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苏怀仁把纸放在墓碑上,用那束向日葵压住。他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你选了另一条路。我选错了。
苏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墓碑前的石板路,被人走了无数遍,磨得光滑了,什么都留不下了。
“二哥,”她叫他,声音很轻,“我们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说。
风大了一些,把向日葵的花瓣吹落了一瓣,落在墓碑上,落在苏夫人的名字上面。
苏眠伸手把那片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金黄色的,薄薄的,像一片被剪碎的光。
“她以前说,”苏怀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向日葵是向着太阳长的。不管种在哪里,它的脸永远朝着光。”
他顿了顿:“我不是向日葵。”他说,“我是种在背阴处的那棵草。从来没见过光,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长。”
苏眠把花瓣放回墓碑上。
“但你见过。”苏怀仁看着她,“你见过光。所以你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苏眠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站在墓碑前,站在夜风里,站在那束向日葵旁边,看着这个和她流着不同血、却在这座宅子里一起活了八年的人。
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
他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根扎在黑暗里,枝叶朝着没有光的方向长。
“我要走了。”苏怀仁说,“那些证据,你拿去用。该交给谁,就交给谁。”
苏眠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墓碑上。
“二哥。”苏眠叫他。
苏怀仁没有应。
“你以后——”
“没有以后了。”他打断她,声音很平,平得像这墓碑前的石板路,“眠眠,你走你的路。我一个人可以的。”
他转过身,往墓地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她。
“那年在教堂下面,”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你从火光里跑过来找我的时候,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我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