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捏着照片的两边,纸张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汇报厅里格外清楚。
嘶——
什么东西在流血。
撕完之后,她把碎片放在桌上,坐下来,没有再看他。
汇报厅里很安静。
苏眠站在讲台上,看着桌上那堆碎片。
她的照片,她的签名,她用口红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苏眠。
碎片堆在一起,红的白的混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手指在讲台下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
“今天的演讲到此结束。”她说,“谢谢大家。”
她拔下U盘,关掉PPT,拿起笔记本,走下讲台。
眼睛跟着她,从讲台到台阶,从台阶到过道,从过道到门口。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她往前走。
她的脚步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
手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血来,红红的,像四个月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朱莉娅发来的消息。
【朱莉娅:我在校门口。出来。】
苏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苏眠: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直身子,走下楼梯。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雨腥气。
她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校门口,朱莉娅站在那里,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见她出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咖啡塞进她手里。
“喝。”她说。
苏眠端着咖啡,没有喝。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朱莉娅问。
“关机了。”
“你看了那些——”
“看了。”
朱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在苏眠面前,红头发在风里飘,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那些人都是傻逼。”她说。
苏眠没有说话。
“你真的没事吗?”朱莉娅问,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苏眠看着她。
朱莉娅站在风里,红头发乱七八糟的,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等她说什么,又像是怕她说什么
苏眠忽然很想哭,端着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甜的,放了很多糖和奶,已经不太像咖啡了。
“没事。”她说。
朱莉娅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扔下去,看着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走吧,”朱莉娅说,“我送你回去。”
苏眠点了点头。
第56章 墓地
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是学院发来的邮件。
她点开
【尊敬的苏眠同学,鉴于您近期涉及的相关争议, 经长庚计划委员会讨论决定, 原定于本周五的公开演讲予以取消。后续安排将另行通知
措辞很客气,没有任何指责,只是一封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通知。
像是把一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不需要理由, 只需要一支笔。
苏眠把手机放在桌上, 继续喝那杯咖啡。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上面贴着她的名字和地址。
她签了字,把箱子搬进来, 拆开。
里面是书。
是她之前在二手书网站上淘的一批教育年鉴,从08年到15年,厚厚一摞, 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 有一股旧书店里特有的霉味。
她把书一本一本地码在桌上, 手指摩挲过那些褪色的书脊,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灰。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
08年的教育经费拨付明细,X232选区的数据在第143页。
她找到那一页,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一个一个地看, 像是在数羊,又像是在念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咒语。
手机又亮了。她没看。
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起来。
是朱莉娅发来的消息, 连着好几条,语气一条比一条急
【朱莉娅:你看新闻了吗】
【朱莉娅:赵慎那个老东西在干什么】
【朱莉娅:你等着】
苏眠还没来得及回复,门铃又响了。
她打开门,朱莉娅站在门口,红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几乎是愤怒的表情。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新闻推送。
“你看这个。”朱莉娅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苏眠低头看。
是国会大楼的直播画面,赵慎站在发言席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话筒调到了最高,声音在整个议事厅里回荡。
“……关于选区教育经费的拨付问题,我要求成立专项调查组。同时,对于近期针对长庚计划实习生苏眠同学的不实指控,我在此做出澄清——”
朱莉娅把音量调大了。
赵胜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眠同学进入长庚计划,是通过正常的推荐和考核程序。相关材料已在委员会备案,欢迎各界查询。至于涉及她个人生活的传言,我没有立场评论,但我认为,一个年轻人在面对不实指控时所表现出的克制和坚持,恰恰说明了她的人格。”
议事厅里有人在交头接耳。
镜头扫过几个议员的侧脸,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慎,像在看一个疯了的人。
赵慎没有理他们,把文件合上,目光直视镜头。
“我提议,由联邦政院教育委员会牵头,对选区的教育经费使用情况进行全面审计。相关证据已提交委员会秘书处。”
直播画面切到了主持人。
主持人说了什么,朱莉娅把手机收了回去。
“赵慎,”朱莉娅说,“他居然真的干了。”
苏眠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凉。
赵慎不需要帮她。
他帮她没有任何好处,得罪贝克、得罪苏氏、得罪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
但他站出来了。
为什么?
不需要互相喜欢,只需要目标一致?
手机在朱莉娅手里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你大哥。”她把手机递给苏眠。
苏眠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热搜在撤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朱莉娅。
“他什么意思?”朱莉娅问。
苏眠没有回答。她知道苏怀德在做什么。
那些铺天盖地的黑料、那些被恶意剪辑的照片、那些被人为推上去的热搜,他在一条一条地往下撤。
苏眠回到桌前,继续翻那本08年的年鉴。
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口,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加快了步伐。脚步声也快了。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她转过身。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一高一矮,都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金属在灰色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苏眠?”高的那个问。
她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矮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那个跟亲哥哥睡觉的贱货?”
苏眠往后退了一步。
背抵在墙上,砖石的棱角硌着她的肩胛骨。
高的那个把棍子举起来。
巷子口多了一个人。
赵兴元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表情愤怒,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是谁指示你们的。”
高的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赵兴元往前走了一步,影子从巷子口拉进来,高大的把那两个人罩在里面。
高的那个手里的棍子晃了一下。
赵兴元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地上的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矮的那个往后退转身跑了。
高的那个骂了一声,也跟着跑。
巷子里安静下来。
赵兴元站在原地,看着她。
苏眠从墙上直起身,把帆布袋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