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么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有事你快点说,我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大半夜的你去哪不方便?”她妈在那边问,“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不接,干什么去了?”
她蹲在急诊的前台,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举着瓶子,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很沮丧,不知道是因为何宇穹没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而沮丧,还是因为她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却仍然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而沮丧。她想,果然那些温柔而有趣的妈妈只有室友那样的女孩才能够拥有,她这种从小到大野蛮生长的混小孩只有嫉妒的份。
“……我在打吊瓶,没有手拿手机,所以不方便。”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有事就说,没有就挂了。”
“你怎么打吊瓶了?怎么了?”她妈问,“在哪呢?在医院?是发烧了还是拉肚子了?我就跟你说你那生活不健康,天天熬夜,中午饭也不吃,你就作吧,身体作坏了不还是自己扛?”
虽然她妈还是一如既往不耐烦的语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着她妈训她的话,突然就觉得很想她妈。可真没骨气啊,她想。
“……那个何宇穹呢?他陪没陪你?……你自己?都打吊瓶了,怎么能自己在医院待着?跑上跑下拿个药什么的都没人陪,那怎么行?”她妈声调瞬间提高了八度。
其实何宇穹下夜班就直接到医院来陪她了,第二天早上她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但她怎么说,她妈都坚持要来。
后来她才知道她妈没有买到火车的座位,是站了一晚上到的北京。匆匆忙忙感到医院的时候,正赶上她和何宇穹在开药的窗口排队,开完药就可以回去了。她看到她妈来,并没有任何欣喜,只有惶恐和哭笑不得,“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有事,今天都好了,可以直接回家了,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出洋相吗?来看我狼狈成这样的生活然后狠狠嘲笑我活该?
这样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
“回什么家?”她妈冷冷地看着她,又看看何宇穹,“你们俩那个家?”她妈抱着手臂,阴沉着脸站在她和何宇穹中间,就像一个天生擅长拆散苦命鸳鸯的冷面判官。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当年何宇穹第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妈也是这样一副等着她解释,解释不满意就要家法伺候的样子。
“行,不是回家吗?”她妈看着她,说,“不邀请我去做客?”
第63章
虽然任小名还没有从这次突如其来的病中完全恢复,但理智告诉她,她宁可再生一百场这样的病,也好过带她妈回那个“家”,她妈不来,她就还可以靠虚假的自尊心谎称自己过得一切都很好,但她妈一来,她伪装的最后一层自尊也被活生生地扒了个干净。
她妈来了就没想走,三个人在医院门口僵持不下,谁也没办法说服谁。最后还是何宇穹看任小名脸色不对,知道她身体还没恢复,需要休息,只得妥协。
任小名从未想象过这么尴尬的场面。她在她妈并不允许并且坚决反对的前提下和她妈并不喜欢的男朋友同居了这么久,现在还要被当场处刑,亲自带她妈回家。虽然她妈对这个住处能有多简陋可能已经有过心理预期,但跟在何宇穹和任小名身后穿过那条阴暗杂乱的走廊,打开房间门的时候,她还是看到她妈本就阴霾密布的神情雪上加霜,甚至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若隐若现地抖了几抖。
理智让她觉得她应该试图缓解一下她妈一触即发的怒火,但她已经太多天没睡好觉,又被自己的肠胃折腾了一遭,又饿又困又疲倦,实在撑不住了,没有任何精力在她妈和何宇穹之间做和事佬。她艰难地爬上床,躺下的那一瞬间,觉得浑身像被卸了力一样,骨头都瘫软下来,下一秒钟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妈坐在她床边,何宇穹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到了他上班的时间。床头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冒着香气,勾起了她差点被肠胃炎吓跑的馋虫。
她妈看她醒了,就说,“买的。你这儿只有方便面,难怪胃都吃坏了。外面那些人怎么就在走廊里用电饭锅电磁炉?人来人往的,多危险?连个正经做饭的地方都没有。”
任小名不吭声,看她妈默许,就从床上爬起来,舀了一勺小米粥,喝了一口,虽然不是她妈做的,但也香得让她快咬掉舌头了。
“我看这楼里还有人用燃气,燃气有没有总阀?千万要注意,地下通风不好,万一燃气出问题就危险了。”
任小名点点头。她决定今天在她喝完这碗粥之前,她妈不管骂她什么,她都一声不吭地接着,至少先吃饱再说。
“门换个锁吧。这锁简易,不牢靠。住的什么人都有,你得长点心眼,可不比你们学生宿舍。”
“冬天那小暖气好用吗?买个电热毯,记得睡觉前关掉,别开一整晚,不安全。”
“买个保温的饭盒,带着,以后中午必须要吃饭。不能饿着。”
“……”
不管她妈说什么,任小名都一个劲点头。不过这碗粥倒是非常实惠,喝了半天都没喝完。她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突然沉默了,良久,才慢慢地轻声说,“怪我。”
任小名没有抬头。
“怪我没好好养我闺女。我闺女长大了,宁愿待在这样的地方,都不愿意回家。”她妈说。语气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什么表情都没有。
任小名继续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怎么都舀不完。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和她妈会在这个时间和地点,以这样的方式独处,也没有想过她妈会说出这样的话。
终于碗空了,任小名想了很久,回答道,“这样的地方,也挺好的。我不用睡客厅沙发,也不用在窗台上写作业。他对我挺好,我也没耽误学习。我们俩挣多少,用多少,攒多少,都是商量着来,没有……没有吵过架。”
怎样算吵架呢?她心虚却固执地在心里想。为了摆摊吵架,不算吵架。为了换工作吵架,不算吵架。为了伙食费吵架,不算吵架。只要是为了生活,为了两个人的以后,就都不算吵架。
“你就这么认他?非要跟他在一起?”她妈问。
“……妈,我没想过你今天会来。但我想过,以后要怎么把他正式地重新介绍给你。”任小名说,“不是现在这样的。妈,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给我们俩一个机会。”
那天一整个下午,母女俩沉默地对坐,错开的目光无意识地盯着空气中悬浮的灰尘,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她妈没再提起何宇穹一个字。任小名知道,这是她妈终究因为心疼她而做出的让步,也是她给自己争取的时间和机会。
再后来,她走过更多地方,当然也有更多更狼狈的时候,但母女俩再也没有那样漫长而空白的时间独处过。有时任小名反省自己,为什么在成年以后,还是固执地非要在她妈面前证明些什么,不管是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家人,还是证明自己选了一个至少在她的价值评判体系里足够合格的结婚对象,亦或是自己可以决定对自己最好的生活方式,都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交代,更像是要告诉她妈,她做到了,她没有按她妈以为的样子成长,但也没让自己落到凄惨无比的下场,就可以算成功了吧。话说回来,她妈到底期望过她什么,她到底在不在她妈期望里,也都是无意再去计较的陈年往事了。
时隔多年以后,母女俩又一次相对无言的漫长的夜晚里,任小名为了缓解她妈焦虑的情绪,又不敢乱问,于是想试着跟她妈聊一聊自己这些年做过什么,走过什么地方,有过什么狼狈但有趣的事,甚至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刘卓第,现在又为什么要跟他争个鱼死网破,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却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了。她发现她已经不再需要在她妈面前证明什么,她妈说她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时候,也早已没有了当年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在她渐渐不再频频回头确认自己走得够不够远的远方,她妈其实早就放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妈睡着了,紧锁的眉头也没有解开。任小名观察了好一会,确定她妈睡着了,悄声下地,拿起了她妈放在桌上的随身提包,翻找起来。
提包里都是一些平常出门带的东西,她尽量轻轻地拿出来放在旁边。钱夹在里面隔层,她拿出来,小心打开,也是一些寻常的票据,卡和现金。她看到钱夹里塑封的透明页放着她们姐弟俩小时候的合照,那是太小的时候了,弟弟还没有生病,是个刚会走路的胖娃娃,她也只有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她抱着弟弟,弟弟伸手去揪她的羊角辫,两个小孩笑得特别开心。
她都快忘了有这么一张照片了,没想到她妈还留着,顺手拿过自己手机想翻拍一下留存。但塑封层反光,她回头看她妈睡得熟了,就放心伸手把照片从钱夹里拿出来,没想到取出的时候,发现照片的背后还夹着另一张照片,被带了出来,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