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发现是误会,那家当地人也没有为难她妈,听说她是来上坟的,没有找到,还特意陪她上山,帮她找到了文毓秀的坟。她的坟和郝家老一辈的几座坟挨着,隔得不太远,坟前空荡荡的,没有花,也没有打扫过,周围已经长出了杂草。
民警接到的报警是那家人报的,据他们说,她在坟前站了好久,突然像疯了一样要去刨坟,拉都拉不住,情绪激动,一直大声哭喊,喊着喊着就晕倒了。那家人知道她是外地来的,没有办法才报了警。
她醒来见到警察,便死死抓着不放了,还坚持要来县里医院,不愿意在那村里多停留一秒。
“我们小地方,对去世的人有很多我们老一辈的说法,”年轻民警说,“你们既然是外地过来给老朋友扫墓的,扫就扫嘛,你刨什么坟呢?那郝家在当地也是大家都认识的,挺憨厚老实的一家人,人家招你惹你了?你们有过节的话,就不要来往嘛,眼不见心不烦。”他说。
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任小名只好放年轻民警离开,临走还留了他的名片和手机号。“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说,“我妈年纪大了,来给老朋友扫墓,情绪容易激动,我替她给你们道歉。”
民警一走,她妈突然就从椅子上坐起来,也没了之前病恹恹的表情。任小名一看她这样子就明白了,“你装的?装晕倒?”
“……我没有。”她妈说,“……等你来的时候是装的。我害怕,他们警察不陪着我,我不敢。”
“你害怕什么?”任小名彻底被这一番经过给弄糊涂了,“你不是找到文毓秀的坟了吗,要是想烧纸,我明天再陪你去一次,你非要警察陪着你干什么?他们说你刨坟是真的吗?妈,你是不是疯了?”
她妈摇摇头,看四下没人,把任小名拽过去,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我跟你说,是他们把她害死的。”
“什么?”任小名没听懂。
“是他们。他们害死了文毓秀,一定是。”她妈说。
“妈,你真的疯了。”任小名惊恐地盯着她妈,通宵没睡的奔波让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睛也酸涩得睁不开,她看着她妈脸上她从未见过的恐惧的神情,心里更加慌张起来。
第62章
晚上任小名陪着她妈在县城一家宾馆投宿,临时找的宾馆,标间没有了,两个人只能在一个房间挤一张床。
任小名困倦得要命,坐了一天车坐得浑身都疼,但脑子却还转得快爆炸,根本没有办法平静下来。虽然她觉得她妈特意赶来这一趟过于大惊小怪了,但看她妈情绪不稳,也不太想说不好听的话刺激她。
算起来,她们母女两个单独在一个房间里相处,甚至同睡一张床的时候,在任小名的记忆里,实在少得可怜。从她记事起,每天晚上都是看着她妈哄睡弟弟,而她也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就睡在客厅,一直到十八岁离开家。上了大学以后,她看到浙江室友的妈妈逢年过节就飞到北京来看她,她带她妈去国家大剧院看京剧,逛街喝下午茶,放假母女俩会一起出去旅游,江苏室友的妈妈每次开学都让她带回好多吃的分给女孩们,每天都给女儿打电话聊好久天,北京室友的妈妈邀请她们回家里吃饭,女儿跟男友吵架了哭唧唧跟妈妈讲,妈妈就在电话里跟她一起骂,让她想分手就分手下一个更好。这都是任小名从未见过的新奇又有趣的妈妈,让她认识到原来妈妈和女儿之间也可以这样那样相处的,以前她连想象都不曾想象过。如今她已经三十多岁,和她妈在同一个房间里,仍然觉得无所适从。
既然母女俩都睡不着,尴尬也是尴尬,只能强行找些话题聊。她就试着说,“妈,我可能,真的在考虑离婚了。”
她妈半靠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不问我离婚房子能不能得一半了?”任小名轻笑了一下,问。
她妈也笑了一下,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我问你有用吗?”她妈说,“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给你拿主意?还不都是你自己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上一次这样在同一个房间坐一张床上聊天,是什么时候了?”任小名在她妈身边躺下来,问。
她妈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回想,良久才说,“你上大学的时候吧。”
“嗯。”任小名点头,“你还记得?”
“我能忘吗?”她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我发现啊,咱们娘俩难得单独在一起,就没好事儿。不是你来收拾我,就是我去收拾你。上辈子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
“谁知道呢,互相伤害呗。”任小名忍不住笑了,说。
她也没忘,上一次母女俩在这样尴尬的情境下独处,已经是十年前了。就像今天一样,她妈风尘仆仆从家里连夜赶到北京去收拾她。
通常她妈打好多个电话联系不上她的时候也不会太在意,八成是她忙忘了,手机没电了,或者跟家里吵架了不想接。大二那年秋天开学不久,任小名为了多赚一份课时费,周末两天都排满了,平时学业上花精力的事情全都只能挤到晚上熬夜做,有时何宇穹想陪她熬夜,没过一会就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她还埋在书本里面忘了时间。何宇穹不再摆摊,也不在手机柜台打工了,他换了个在超市收银的工作,为了去人流量大的超市薪水能稍微高一点,离住处就远了些,要是赶上连值晚班,回来也是深夜了。明明还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同一张床,却过出了错位时差的生活,他回来她睡着了,她早上起床去学校上课他又永远在补觉。
钱是一分分在攒,她也终于可以像同学一样,花两三千块钱买一个笔记本电脑,在系统里选课就不用再去学校机房了,但他俩始终还没搬出那间阴暗的地下室,总舍不得在衣食住行上多花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周末两天上午小课下午大课,不是同一批学生,没留给她中午休息的时间,十分钟连好好吃一口饭都不够,只能在包里带点东西中午填肚子,她嫌麻烦,往往等下午四点半全结束之后再吃,一天也就饿过去了。那天下课后,一个小孩跑上来,递给她一个小蛋糕,说谢谢老师辛苦了,眼冒金星嗓子生烟的她感动到快要哭出来。
结果就是这个小蛋糕给她带来了无妄之灾。在回学校的地铁上,她夹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突然胃疼起来。一开始还只是一阵一阵的疼,逐渐变成缓不过来的绞痛,浑身开始发抖着冒冷汗。她觉得肯定是吃坏了,吐出来就好了,就试图下车去地铁站的厕所,但是人群太挤了,她根本就动不了。不过好在暂时只是胃疼,还不想吐,她就想着索性坚持到站。但是越来越疼,她坚持不住了,有人群挤着,她挪也挪不动,疼得使不上劲,只能被人挤着悬着空,反而连倒下都困难。
她下的前一站是换乘站,有很多人下车,挤在周围的人群突然在停车之后呼啦散开鱼贯而出,终于放她掉在了地上。她疼得在地上蜷缩着爬不起来,旁边有好心的乘客试图过来帮她,在下一站扶她下了地铁。
在地铁站的厕所里,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但胃疼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吐得停不下来,没有什么可吐了就一直吐酸水,在地铁上有好心人给了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试着喝了点,但是喝多少吐多少,根本止不住。
她扶着墙出了地铁站,知道学校附近有医院,走路就能到,但是正常走路对她来说有点难,何况还吐得停不下来,她只好想了一个办法,从包里找出一个塑料袋,拿在手里,走两步忍不住了就吐里面,忍得住就再走几步,就这样不知道挪了多久,天都黑了,终于自己挪到了医院。
挂了急诊,倒是不严重,就是急性肠胃炎,打了止吐针,她总算慢慢缓过劲来,想打电话给何宇穹,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她疼懵了,脑子一片空白,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手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丢的,是地铁上,还是路上,还是医院。但她现在人还躺在输液床上起不来,不管手机丢在哪她都没办法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个身边的人帮忙打电话给何宇穹,看到她旁边床上躺的是个同样没有人陪的老奶奶,看样子也没有手机,只好作罢。
没有手机看不了时间,她只好闭上眼睛休息,胃疼缓解了,加上又累又困,她竟然睡了过去,醒来也不知道几点。
她举着输液瓶子去上厕所,穿过急诊大厅,灵机一动去前台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捡到手机,竟然万幸丢在了医院里,真的被好心人捡到送了回来,她欣喜若狂,连厕所都忘了上,拿着没了电的手机在前台借了一根充电线,就蹲在一旁开了机。
竟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手机里没有何宇穹的短信和电话,他晚班是晚上11点下班,估计还没注意到她一晚上没消息。反而是她妈有十几个未接来电,估计又是她弟的破事问个没完。她有点失落,但还是给她妈回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