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太过劳累,众人在昭明寺歇了两日,才蓄好了精气得以动身回寺。
出发前,被派去城中的澄儿回来了,“女郎,我去寻了王恂郎君,据他说,那是晋阳王的府邸。”
晋阳王?那就对上了。
晋阳王乃当今陛下的亲弟,虽非同母所出,但陛下身为长兄,对几个异母弟弟都很不错,在京中赐下几座亲王府邸,紧挨着长兴大街。
她误打误撞,正好闯进了晋阳王府。
**********
距上回行像已过去了许多天,从家里带来的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冯照想着回家一趟,还能出去解解乏。
结果她准备动身的这天,前殿突然开始大修大补,动静很大。
“听说是宋国使臣要来,带了他们那里的比丘尼,要来看看我们北地的尼寺风采。”澄儿出去打听回来如此说。
宋国?上回害的她去了半条命的果子就是宋国来的。不如趁机去见见宋国人,说不准他们知道怎么治呢。
这么想着,她便打算等到那天去前殿看看。
不过,这里是尼寺,给男客住的地方都在前殿,怕是不住下那么多使臣吧。
她这么一问,澄儿便说,“我听他们说,陛下近来驻跸温泉宫,接待使臣,应当不会住我们这里。”
温泉宫离瑶光寺不远,隔着半座山,骑马快行一个时辰便到。那里有几处大泉眼,一年四季冒着热气。当年世祖皇帝御驾路过此处,见有温泉,便下令在这里建造行宫,故名温泉宫。
于是冯照便起了心思,拉着两个婢女准备前去温泉宫。
这种场合,想必她大兄一定会在,她便赌一把。
冯照的长兄冯延是冯宽的长子,他亲母多年前便过世了,常夫人带过他几年,后来离开时他已经半大不小了。
受太后恩令,冯延从小与陛下一同读书,一直随侍左右,如今陛下宴请使臣,冯延多半会在,她去求求大兄便能进去。
冯照带着两个婢女一同前往温泉宫。这条路少有人走,行得艰难,至半途,林中突然出现一处屋舍,看起来像个道观。
从没听说这里还有个道观,她好奇心起,便径直走了进去。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此地就是个废弃的道观,处处破败,仅有中间的大殿看得过去,于是往回走。
走到大殿神像之后,前面突然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吓得她惊叫一声,“谁?”
冯照绕到神像前一看,原来竟是个熟人。
“郎君,你怎么在此?”
竟是那日在晋阳王府遇见的郎君。
他直直盯着走出来的冯照,看起来也有些惊奇,“我来此地登山,女郎为何也在此?”
“这儿离瑶光寺很近啊,我在寺里也是要出来走走的。”冯照说。
她见他方才站在神像前与之对视,仿佛有所求,便问道,“郎君对这里很熟悉吗?我还是第一次来。”
他眯着眼,看向眼前那高大的神像,“这是月神官像。”
他本不欲多说,但见女郎孤身一人,满脸迷蒙的样子,又忍不住开口,“当年世祖征十六国时,途径此地,对着月神官发誓,若将来一统十六国,必定回来还愿,大修此观。”
世祖皇帝一统黄河以北十六国,创下不世功业,大卫从此与宋南北相望。但这座观却没有重修,因为世祖后来逐渐神智不清,乃至英年早逝。
“郎君是想说神罚降世吗?”冯照问。
不等他说话,她便说道,“何至于此?命在己手,有功绩在世,自有后人评说,这虚无缥缈的神佛之事,也值得郎君忧虑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定定地看着她。
这时候,殿外传来两个婢女呼喊她的声音,冯照仓促拜别。
他看着冯照离去的身影,突然开口,“我姓元。”
冯照惊诧转头,他的面庞隐在昏暗的大殿中看不清神色。
她当然知道他姓元,先前他不说,她就装不知道。
如今他肯承认,她也笑着说了句,“元郎君,后会有期。”
第6章
天公不作美,冯照几人刚出了观不久,外面便下起了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冯照只好退回观中。
“元郎君,我们果真有缘,刚说了后会有期,就又
见面了。”此刻他与几个侍从还在大殿之中,见她们回来,目光都有些难以言喻,冯照见了也觉得好笑。
立夏时节,雨来得又快又急,众人留守殿中,等着阵雨过去。
然而天幕渐黑,雨势却不消,隔着重重水柱,外面的群山都模糊不清了。
冯照心里越发担忧,如若雨一直下下去,今夜恐怕要在这里过夜了。于是清点了几人带来的东西,诸如汤饼、肉干等物,原是为了以防万一,进行宫不成返程所备,这下子竟派上了用场。
她们手里的东西若是省着点吃,过夜不成问题。不过现下这里不止她们几个女郎。要是他们没带,这点东西可不够分的。
不过,这些郎君看起来身强力壮,一夜不吃,想必也没事,就不必来抢她们这点东西了。虽然元郎君帮了她,但如今关键时刻,叫她让出自己的吃食可不行。
她在心里琢磨怎么客气有礼地拒绝恩人。
元恒看着她们在那里小心清点,心里有些奇妙。
他今日宴见刘宋众臣后,心里着实不快,想起读《世祖实录》时见过的那一段儿夜经月神官观,心血来潮,带了几个侍从就出来了,不曾想又遇到了这女郎。
看着月神官像时,他反倒并不在想那些,其实他走神了。
神官敛目,笑看红尘。寂静无声中,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日石洞中出来的观音。
下一刻,观音便出现在他眼前。
一瞬之间,观音又化作女郎,抬头看他,“郎君可带了什么吃食?”
他一怔,摇了摇头。
那女郎脸上一瞬间现出犹疑之色,又很快平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我与二婢女带了点干粮,郎君可要分一些。”又看了一圈他周围几人道,“只是不多,恐怕不够这几位好汉分。”
元恒今日出来,只带了内幢将与几位内三郎,护卫他左右。这几位平日里也都是威风凛凛,不容小看的天子近侍,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人嫌弃吃得太多。
内幢将想解释,其实他们带了不少干粮行李,毕竟天子出游,再是简行,也要考虑周全。否则耽误了陛下所需,底下人难辞其咎。
但陛下一口否认,叫他们说不话来,显得他们身强力壮的几个郎君要抢女郎东西一般。
元恒觉得有些好笑,但他想小小女郎也不容易,寺中清苦,好容易出来一趟还运气不好。于是便说,“女郎不必顾虑我们。”
冯照一听此话,终于松了口气。
此刻外面的雨势渐小,元恒不想在此地耽搁,于是便说,“我们带了蓑衣,准备冒雨回去,不知女郎是否要和我们一起?”
当然,她们几个女郎留在这里岂不是更危险。
“元郎君要回哪里?”
“温泉宫。”
“雨天路滑,温泉宫离此地有些远,不如郎君与我一同回瑶光寺吧。我向主持陈明今日之事,主持会准许的。”冯照说。
瑶光寺毕竟是尼寺,男客轻易不得入,通常只有女客家中人可住外舍。不过今日事急从权,主持也不会为难。
元恒沉吟一番便答应了,又说:“女郎不必担心,我姑母就在寺中。”
也是,瑶光寺中多的是贵女命妇,元氏皇族中在此修行的不知凡几,也不必为他引荐了。
于是一行人冒雨疾行,向着瑶光寺而去。
几人行至山下,眼见山门就在前方,冯照的蓑衣却突然滑落在地,沿着台阶侧方掉下了百丈深渊。
冯照傻了眼。下一刻,身上的湿意却被阻隔。身旁的元郎君将他的蓑衣脱下,系在了她身上。
他不放心,还在身前系了好几遍。
眼前的女郎被他的蓑衣紧紧包裹,不沾滴雨,只有方才淋湿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仿佛一只幼猫湿漉漉地盯着他。
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阵满足感。
“元郎君,你把蓑衣给了我,自己怎么办?”冯照紧紧拢着领口问。
他只是笑了笑,独自在雨中攀上层层台阶。身旁侍从见状,纷纷解下蓑衣披在他身上,几人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冯照在阶下望去,突然觉得,他的确有君子之风。先前他通身气派,守节有礼,但她莫名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然而现在,他在雨中攀山,被雨打湿了身体,狼狈不堪,也有几分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年轻单纯的郎君的样子了。
此时天色已晚,几人为防风寒,当下弄了热水来沐浴一番。
冯照躺在床上时着实舒服地叹了口气,旋即又感叹,怎么每次狼狈时候都会遇到这元郎君。不过今日也见到他在雨中的狼狈样了,倒是颇有一番柔弱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