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固执地攥住她的手腕,道:“用的,你需要我。若不是你,我——”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别开头,唇线绷得紧紧的。
锦宁凑过去,歪头一看。
一向冷清的少年红了眼眶,眉头轻轻蹙起,抿紧了唇,一副强忍着不掉泪的坚强模样。
似乎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追上来看,离得这么近,凌昭的情绪一览无遗,一时间他又悲痛又难堪。
“哎,你你你,别哭,我没事啊,我活蹦乱跳的,我就是睡着了,真是睡着了,就是久了点。”
她慌乱地安慰着,找不到手帕,干脆抬起袖子压在他眼睛上。
凌昭把她的手拿下来,刚刚还泛红的眼眶此时没那么红了,渐渐恢复正常,他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
感激,心痛,难堪,又觉得,她有些可爱,心里头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我没有要哭。”
这话没有什么可信度,但锦宁没有戳穿,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对对对。”
凌昭的脸色变得古怪。
在锦宁再三说明下,凌昭总算不搀扶她,但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怕她有一点不适。
尽管这样,锦宁还是浑身不自在,她躺得都快发霉了,手脚不怎么灵活,跑不远,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走两步东张西望。
山里更绿了。
树木彻底抽芽长叶,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遍山遍野都是绿色。
凌昭怕她渴着,还给她做了小甜水,喝起来甜津津的,还有股果香,锦宁特别喜欢,喝了两大碗,恨不得问他配方。
“热吗?要不要回屋?”
谁能想到,当初一见面就冷冰冰凶巴巴,不叫她靠近的少年,此时居然嘘寒问暖,紧张兮兮地伺候她如此顺手呢?
对锦宁来说,很不太适应。
她当然高兴两人关系变得亲近,但这种事事照料的情况,却是一种不平等。
她不需要他为报恩变得卑微。
她想了想,佯装难受地“哎呦”一声。
“怎么?”
少年几乎在她刚发出动静,就走到了她面前,紧张询问道:“哪里难受?”
锦宁小脸痛苦着,摸摸肚子,又摸摸胸口,又捧着脑袋弯着腰,半晌还要抱住自己,“疼,我浑身疼。”
少年慌乱地握住她的手腕,想要诊脉寻出病因,脉搏平稳,分明无事。
“怎么会?”他声音发抖,“等等,我为你渡点灵力。”
灵力刚传进去一点,锦宁就挣扎着推开他,叫道:“更疼了更疼了。”
少年彻底慌了神,紧紧抱住她,恐惧袭来,手脚都在发抖。
锦宁似乎真的疼得厉害,呜咽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阿昭,你救救我,我听说,精怪想要活得久,需要活人的阳气。”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谎话。
但少年顾不得细想,恐惧胜过理智,他想起曾经除过一只树妖,那只树妖不愿潜修,为了提高修为,变作娇美女子在山路上蛊惑行人,将人骗进老林中吸食阳气。
他除妖时,那些男人衣不蔽体,和树脉几乎融于一体,胸口破着洞,连着血色的藤蔓,如此可怖的画面,可那些男人个个面露痴迷狂色,残留的意识驱使他们在树藤上耸动,着魔地泄出污秽,被榨干阳气,血肉也成了树妖修行的养分。
他那时觉得恶心。
如今同样,可脑子嗡嗡的,他握紧锦宁的手,“好。”
锦宁愣住,阳气给人,对修为百害无一利,他竟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一时间愧疚不已,不该这样逗他。
“我不会。”少年低下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坚毅道:“如果你……会的话,教我罢。”
锦宁彻底不会了,连伪装都忘了,吞吞吐吐:“我……”
少年抬眸看她,见她眼神清明,面色如常,完全没有刚才的痛苦之色,他心冷下来,喉咙发紧。
他紧紧盯着她,“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假的?”
锦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骗,“假的。”
此话一出,少年脸色冷下来,恼怒道:“你!”
他怒气冲冲瞪她一眼,扭头就走。
锦宁原先觉得气氛太僵,只是想逗逗他,让他稍微放松些,没想到反倒惹他生气了。
此事也确实是她做得不妥当。
“阿昭,阿昭。”
锦宁喊了两声,少年都没回头看她一眼,还故意“咚”的一声用力把屋门关上。
看来,真是气得厉害。
这下子,阿昭是真的不黏着她了,锦宁心里头却没有那么高兴。
到了傍晚,考虑到她会饿,凌昭才冷着脸从屋里出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又考虑她喜欢吃甜的,他沉默着,做了绿豆甜粥。
绿豆煮得烂乎乎的,软糯糯,流沙般的口感,配着熬得稠软的碎银耳,喝起来十分好喝。
锦宁吃饭时欢快地喝了一碗,还想喝,眼巴巴地瞧着阿昭。
凌昭当瞧不见,冷酷地吃了两口菜,然后沉默着,起身去厨房给她新盛了一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可怜
锦宁喝了几口甜粥,推了推他的胳膊,撒娇般地软声道:“阿昭,阿昭,别生气了嘛,我错了,我错了。”
凌昭别开头,白日里他被吓得不轻,根本不敢想,她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
论交情,没到跟她而去的地步,可平心而论,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竟比死还令人难以忍受。
这些情绪太复杂,凌昭一阵茫然,他是个闷葫芦,学不会直言不讳,怪她骗他,再诉说难过与愤怒。
默了片刻,他闷声道:“以后不要吓我。”
这话算是原谅她了。
“嗯。”锦宁眉开眼笑道:“以后都不会了。”
山里雾气重,星星只能瞧见两三颗,月光被遮掩在云后,凌昭点了蜡烛,把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
虽然有两间屋子,但隔壁那间是凌昭师父住的地方,凌昭不愿意让锦宁住进去。
他自己也是厌恶抵触。
锦宁昏迷时,他就把唯一的床让给她,隔着屏风打地铺。
凌昭抱着被褥,望着暗黄屏风上透出的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虽然五岁就上山了,但看过很多书,知道,男女共处一室是不妥当的。
山间精怪当然没有名声和贞洁的考虑,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否则也不会顺利地接受了他的提议,大大咧咧地躺在他的床上,蹬着墙,露出白皙的小腿,乐呵呵地翻开话本。
毫无戒备,也无羞意。
凌昭不自在地抿紧唇,道:“过两日,我再垒间屋子。”
“唔。”少女看话本入了迷,心不在焉地应道:“好啊。”
凌昭打着地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多了,反倒变得奇奇怪怪的。
屋内,只有屏风那端亮起豆子大的烛火,昏黄朦胧的光线下,人影晃动。
黑夜漫漫,任何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他能听见书纸划动翻页的动静,以及少女刻意压低的笑声,床腿吱呀吱呀的轻响。
凌昭觉得那声音像是贴着耳边传来的,他没半点睡意。
“阿昭。”屏风另一端倏地静了下来,凌昭听见少女充满愧疚地对他说:“抱歉,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他翻了个身,朝向屏风,“我不困而已。”
“嗯。”
锦宁含糊不清地应着,却还是将话本收起来,吹灭蜡烛,乖乖地躺进被窝里睡觉。
这是凌昭睡过的地方。
锦宁想,她还能闻见若有若无的药苦味,和以前凌昭身上的味道一样。
以及玉兰花的淡淡香气,她伸手,指尖碰了碰床上的小吊篮,里面放着新鲜摘下的玉兰花,幽幽淡香。
很好闻,锦宁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凌昭为她做的。
真是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你睡了吗?”凌昭忽然问。
锦宁费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道:“没呢,你说。”
似乎是听出她鼻音有些重,语气困倦,凌昭道:“没什么,你睡吧。”
闻言,锦宁陡然变清醒了,“什么事啊,阿昭你说吧,我不困,我认真听着呢。”
屏风那端沉默下来,很久。
就在锦宁好奇地抓耳挠腮,恨不得爬过去看看他到底睡着没有,凌昭终于开口。
“他说的是真的。”
“谁?”锦宁话音刚落,就立刻反应过来了。“唔,你说那只鬼啊。”
蜃境中,恶鬼为了拉拢锦宁,告诉她,凌昭杀死了他的母亲。
当时凌昭的反应确实是某种默认。
只是后面的事发生的太紧急,她根本没机会问他。
现下,凌昭主动提起这段往事,锦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支起耳朵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