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日子十分难熬,任何风吹草动的细微动静,对他来说都恍若石破天惊。
他抱着期待匆匆而去,见她仍闭着眼,沸腾的血液都凝固发冷。
夜里,他噩梦缠身,梦见她身死魂消,两人连道别都没来得及,或梦见几十年过去,他从青涩年少等到垂垂老矣,也没等到她醒来。
他醒后,那抹深深的绝望感仍然没消,反而在黑漆漆的夜里无限膨胀。
他痛苦难忍,最后,竟会爬上床,用力地将自己贴向她,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吐息,借此来寻求慰藉。
他不是冒犯无礼之徒,事后,心中后悔不已,觉得犯下了罪孽,有愧于她。
过了些日子,他似乎渐渐适应了,不再做这等无耻事,噩梦也做得少了。
不过,不过只要在外面听见动静,哪怕只有丁点细响,不经判断,他仍会脚步急匆匆地来到她身边。
见她面目紧闭,心中期待落空,又是一番失落难受。
凌昭缓缓回过神,他伸出手,握住锦宁的一小截如藕般白净的手臂,两指并着压住她缓而慢跳的脉搏,将丝丝缕缕的灵力传入她的体内。
两人如今灵力出于同源,锦宁并不排斥,甚至吸纳得很痛快,直通无阻。
见她被磅礴的灵气渐渐撑满,整个人白里透红,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薄珠,片刻后,凌昭触电般倏地抽回手。
不能太急。
恐会伤到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内急促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
拿着手帕给她擦了擦汗,凌昭开始讲起话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他从山下学的,说是对沉睡不醒的人多说说话,会帮她快些醒来。
凌昭自认为是个无趣的人,他并不巧舌如簧,话少得可怜,现在却绞尽脑汁,东扯西凑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譬如,临水村的人都不记得他了,就连那个取血的教书先生也将那夜的事忘得干净,他知道是她做的。
前尘往事,断了个彻底。
他对她心存感激。
又譬如,院子里的小鸡崽已经长大不少,原先她搭得那个简易的鸡窝已经装不下它们了,他又重新垒了个新的,等她醒来,他便杀鸡做鸡汤给她喝。
或者,她喜欢什么?
他会为她做的。
其实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奈何他实在言语匮乏。
锦宁那日将新灵核融入凌昭灵府时,木头做的傀儡身子无法抵抗本尊强大的神力,直接丧失知觉,大脑宕机,短暂的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她做了许多梦。
大多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她梦见和玄衡的初见。
那时,玄衡还不像后来那般修为强悍,杀伐果断,冷面冷心不近人情。
而是个修为平平,因生母身份低微而没那么出众的小殿下,就连住的宫殿,也是偏僻冷清。
锦宁的师父素爱饮酒,在仙界诸多美酒中,数红霏花酿制的美酒最令人沉醉喜爱。
美酒醇厚留香,饮者飘然无忧。
但红霏树极难养活,对浇灌和施肥都有考量,就算把灵力灌进去滋养,它一个不乐意,嘎嘣一下就死了。
锦宁种过一棵,第二日就死翘翘了,那天早上她望着倒地发黑的花树,诡异地捕捉到一丝丝怨念,似乎,似乎是在嫌弃她山神居的空气不新鲜。
山神居然种死一棵树,说出去简直匪夷所思。
事已至此,只好求助旁人,她多处打听,才听说那位从不露面的玄衡殿下住所,就有棵长势正好,年年花团簇锦的红霏树。
那日,锦宁身姿灵敏地爬上墙,睁着圆溜溜的眼,惊喜地望着叶冠如云,绯红花苞如点点星子缀在叶间,又多又密。
她咧开嘴笑得正高兴,再一瞥,就撞见了树下的小少年。
小少年稚气未消,脸蛋白净又好看,眸若黑玉,睫若蝶翼,白瓷般的肌肤无一点瑕疵,他年岁尚小,五官并不凌厉,极软极乖的长相。
就连锦宁这样美丑不分的人,也心神飘忽看得痴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逐渐舍弃善良人格中……
第16章 阳气
直到挺直腰板表情严肃的小少年问她是谁。
锦宁这才如梦初醒,有些不好意思地同他说,是为红霏树的花而来。
做出爬墙之举,是因为见他殿门紧闭,外面也无守卫,连通报一声都做不到,只好爬墙来看一眼。
小少年看着不怎么爱笑,紧绷着小脸,却很是好心,他告诉锦宁,离花开还有段时间,让她等等再来吧。
锦宁心系美酒,每日都要过去瞧瞧,静待花开的那段时日,她和小少年在冷清清的殿中相处,结下了很深的交情。
终于有一日,树开花了,锦宁摘下似火焰般红艳艳的红霏花,塞得小布包鼓囊囊的。
她朝小少年道过谢,脚步轻快,迫不及待地就要离开去酿酒。
“等等。”小少年忽然喊住她。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多日来,几乎都是锦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小少年脸色有些难看,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半晌,才问她,“你还会来吗?”
锦宁笑道:“会啊。”
“等我酿好了酒,第一个就来找你尝尝。”
他听她那样说,刚刚还有些难看的脸顿时阴云破霁,他扯着唇角,不太自然的,有些羞赧地朝她笑笑。
“嗯,我等你。”
锦宁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青色的帐顶,思绪渐渐回笼,她眨眨眼,又看向守在床边的人。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凌昭得了她相助,可以吸纳运转真气,恰如枯木逢春。
如她期望的那样,少年褪去了脆弱病态,不再面色惨白,瘦得有些脱相,而是气血充盈,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原先枯燥的头发也变得黑润似绸缎。
见她醒来,少年神情怔愣,屏住了呼吸,嘴唇蠕动,盯着锦宁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没说。
还是锦宁撑着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跟他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反应道:“唔,我醒了,你照顾了我很久吧。”
她能察觉到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真气到处游窜,暖和和的,像温水潺潺流淌。
她救人,没想过要有回报。
更何况,凌昭一事,作为旁观全局的神仙她也有过错。
凌昭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就连锦宁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眼神紧紧盯住眼前的少女。
期待落空无数次,他惶恐眼前的一幕也只是他做的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
或许,她还没醒。
不知不觉间,指甲已经陷进肉里,可他却过了很久,才察觉到一抹细微刺痛,多亏了这点痛,他才能更清楚,也更清醒地认知到,她是真的醒了。
偌大的欣喜像浪潮一样将他吞没,他晕晕乎乎的,高兴地不能自己。
他压着这份喜悦,良久,才克制地轻轻应道:“嗯。”
“我睡了多久?”锦宁问他。
她觉得凌昭有些古怪,似乎不怎么高兴,眉头紧蹙,唇角扯成一条线,眼珠黑漆漆的,整体来说,有些,严肃?
凌昭:“再过一日,正好两个月。”
如果锦宁仔细听,或许能听出他嗓音微微发颤。
她惊讶道:“这么久!”
这神木做的傀儡身体也不行啊,直接宕机让她睡了两个月。
凌昭心想,是过了很久。
他心中酸涩,悲喜交加,但他这人不善言辞,嫌少与人相处,所以哪怕欣喜若狂,也不会流露情绪,朝她诉说等待的苦楚,以及见到她醒来的欣喜。
一惊一乍不是他的作风。
他像是一座湖,哪怕湖底漩涡摇晃,表面也始终是静的。
他敛下眸,对于她的惊讶,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锦宁当然看不出他的异样,她头脑简单,自己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想不了复杂的。
既然醒来,赖到床上也无聊。
她没什么力气,撑着床,弯下腰去够鞋子。
凌昭如临大敌:“你做什么?”
锦宁穿上鞋,“我出去走走透口气。”
“不行。”凌昭皱眉:“你还虚弱。”
“还好吧。”锦宁嘴硬,她动了动胳膊,抬了抬腿,唔,是有点浑身发软,胸口发闷,虚得厉害。
“我就是躺太久了。”
这倒是实话,哪怕舍了三成修为出去,当时她累得不行。
但躺了两个月,她是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了。
凌昭并不赞许,不放心地搀扶住她:“我扶你。”
锦宁哪里经历过这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凌昭像照顾迟暮老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胳膊,“呃,不用。”
她真的只是睡了两个月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