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自己也知道快要生了,拉着宁芷的手道:“阿芷,若只能保一个,便保孩子,你替我把孩子带到西南大营,交给父亲。”
宁芷道:“姐姐,别说不吉利的话,你的女儿还等着你回去。”
丽娘道:“你别担心我,只是以防万一,我前几天有些晕头了,两个孩子不能没有娘亲,我知道。”
这天傍晚,丽娘的肚子便已阵阵发紧发痛,宁芷忙让稳婆看着,自己在院外熬药。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猛一回头,只见一个玄衣男子纵马驰来,待到近前,猛一勒马,马蹄高高扬起,悬空踏了两下才落定。
她怔怔地看着马上那人,一时间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沈聿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我回来了。”
宁芷被他紧紧抱着,掌心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正急促地跳着。她怔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我不是在做梦吧?”
沈聿低头看她,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是梦,你摸摸,是我,我回来了。”
她颤抖着手,指尖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巴一寸寸摸过去,掌心下的皮肤虽粗糙了许多,却仍是温热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又是哭又是笑:“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两人相拥片刻,沈聿低声问:“嫂子呢?”
宁芷道:“要生了。”她顿了一下,仰头看他:“我听说崔将军和吴将军殉国了,段少帅呢?”
沈聿眼中的光黯了:“他……也殉国了。”
宁芷虽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时,泪水还是落了下来。她偏过头,抬手拭了泪:“你先别进去,等孩子生了,再慢慢跟她说。”
屋里起初只是压抑的呻吟,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沈聿站在门外,心急如焚,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宁芷给丽娘施针,银针扎下去,却只能略微缓解她的痛楚。稳婆急道:“胎位不正,头盆不称,再用力也是白费,时间一长,就算生下来,也是要大出血的。”
宁芷心中一沉,胎位没有完全转过来,孩子已经入盆,她眼下已无法扭转,只能先保住大人。
“阿芷。”丽娘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喘着气说:“保……孩子,保孩子……”
宁芷含泪摇头:“姐姐,我没有办法,保孩子的话你有危险,甚至两个都保不住。”
“那也要……保孩子。”
“姐姐……”宁芷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知道丽娘心中所想,可她实在不愿看着丽娘走上绝路。
丽娘断断续续说:“我…对不起他,他到死…都没有给段家…留后,都是…因为我。”
宁芷哭道:“段少帅还活着,他怎会忍心看你这个样子。”
丽娘一把攥住宁芷的手:“这孩子…比我的命…重要,求求你…”
她的声音疼得破碎了:“孩子…没了,我也…活不成,求…求你…”
宁芷泪如雨下,稳婆看向她,她闭眼,点了点头。
屋里惨叫声骤然拔高,一声接一声,不似人声。
沈聿在门外缓缓坐下,屋里每一声惨叫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段铮临死前的话在反复回响,他的尸骨不知有没有好好收敛,若他泉下有知,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这里受这般折磨,可会后悔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
每分每秒都极其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惨叫声突然停了,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沈聿猛地站起身,却一个趔趄差点倒地,他的手脚已经僵麻了。
开门的是个小丫头,眼睛通红,可看到他的样子,却一下子愣住了。
沈聿满面泪水,目光呆滞,怔愣地看着她。
丫头忙道:“宁姑娘让您进去。”
话音未落,沈聿便推门冲了进去。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丽娘面色惨白,鬓发全湿,闭着眼睛,但好在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稳婆怀里抱着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婴儿,眼睛嘴巴紧闭,不哭不动。稳婆的声音带了哭腔:“孩子不哭,打脚底也不哭……”
沈聿的心猛地往下坠,转头看向宁芷:“嫂子怎么样?”
宁芷声音发颤:“失血太多了,止不住……药喂下去了,我还在施针。”她手上动作未停,道:“彦卿,你看看孩子。”
沈聿看到,丽娘身下的床褥已被血洇透,暗红的液体正顺着褥角一滴一滴淌到地上。
他抹了把眼泪,移开视线,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他将孩子头朝下托着,不停地拍打孩子的臀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此漫长,让人绝望。
忽然,一声细细的哭声响了起来。
奇迹出现了,孩子身上的青紫肉眼可见的褪去,小小的身子泛出粉色,他眼睛仍紧闭着,嘴巴却一张一合,是他在哭。
稳婆喜道:“好了,好了。”
沈聿抱着孩子跪坐在床前,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宁芷将孩子轻轻凑到丽娘耳边:“姐姐,孩子保住了,你听见了吗?他在哭,是个男孩。”
丽娘微微睁开眼睛,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谢谢你……阿芷。”
她的手缓缓伸出来,宁芷将孩子轻轻放进她臂弯里。丽娘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的额头,泪落下来:“可怜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娘……”
沈聿跪在床边,道:“嫂子,大哥没事。他护送皇上去了江南,你挺住,我送你们去江南找他。”
丽娘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怀里的小婴儿上:“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国破了,他是禁军统领,绝不会让手下送死,自己独活……我早就知道。”
她缓了缓,像在攒最后一点力气:“沈聿兄弟,这孩子……拜托你,送到他祖父手里。还有我的女儿,以后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沈聿见她这会说话有了些力气,希望顿生,道:“嫂子,等你好些了,我送你们一起回西南。你有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的娘亲,他们不能没有你。”
丽娘摇摇头:“我不行了……你和阿芷……都要好好的。”
她眼睛半闭,似是疲惫至极,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只觉怎么也看不够。
“阿芷……”沈聿求救般看向宁芷,却只看到她在流泪。
血还在流,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宁芷握住丽娘的手,哽咽道:“姐姐,只要我在,必定尽心尽力照看他。从今往后,他和瑶儿也是我的孩子。”
丽娘轻轻点头:“拜托你们了。”
沈聿急道:“嫂子,你坚持住,坚持住。”
丽娘目光还停在孩子的脸上,声音越来越轻:“我累了……我想去找他。”最后一句声如蚊呐,她头微微一侧,阖上了眼睛。
“嫂子……”沈聿轻声叫道,却再无人回应。宁芷早已哭得说不出话。两人跪在床前,很久很久。
窗外暮色沉沉,残阳从门缝里斜斜落进来,正好照在丽娘安详的脸上。她怀里的小婴儿还在细声细气地哭着,像是在替母亲送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分途
安葬了丽娘, 沈聿与宁芷在青阳县暂住了下来。孩子太小,经不起长途奔波,可朔军不知何时会打到南边,留与不留, 都是两难。沈聿轮流派侍卫出去打探消息, 约定一旦有变, 即刻动身。
物价涨得惊人,逃难的流民四处流窜,宁芷拿着金银也买不到多少东西。奶娘奶水不够,沈聿便时常进山打些野味给她补养。孩子是早产, 瘦小得像只猫崽, 沈聿和宁芷日夜轮换着照看,捧在手里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也正是这个孩子, 让两人在兵荒马乱里觉得日子还有盼头。就算在乱世中,新的生命也总会带来些许的希望。
隔两日,侍卫回来禀报:萧望的中路军在襄州被挡住了, 守将拼死抵抗, 已逾十日, 朔军久攻不下。西路军和东路军也分别在剑阁、徐州受阻。
宁芷听后欣喜不已,抱着软绵绵的孩子道:“总算挡住了,咱们能多留几日。”
沈聿点点头,低头看到孩子正眨巴着眼睛看自己, 心里一软, 忍不住伸手逗弄他。他比划着小动物的样子,孩子看得入神,眼珠子一错不错地跟着他转。沈聿喜欢得紧, 凑过去亲了亲孩子软乎乎的脸蛋。
抬头的瞬间,正对上宁芷的目光,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宁芷微微一怔,却见沈聿已经垂下眼去。这些日子他们过得像寻常夫妻一般,却谁也没再提成亲的事。
孩子忽然扭动起来,憋红了脸。两人对视一眼,这一个月带下来早已有了默契,这是又拉了。将孩子平放在床上,两人手忙脚乱地换尿布。沈聿边擦边叹气:“小祖宗,你是不是吃太多?这一天尿布都来不及洗。”
这半个多月,尿布几乎都是他和侍卫在洗。准备了几十条,生怕洗了没得换。院子里晒着一排洗好的尿布,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