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向洛书点了点头,洛书上前来搀住沈纨:“沈姑娘,跟我来吧。”
两个女子离去,谢太后似还有未尽之言,看起来很是踌躇,沉吟片刻,终是道:“孤冒昧一问,魔君在人间,和沈氏可曾有夫妻之实?”
魔情尚带着面具,遮住半张脸,仍看得出他有些诧异,却不立即作答,而是嘴角漾出一抹微笑,看起来神秘又华丽。即便不见真容,面庞的轮廓依旧很完美,若是有心诱引,寻常女子怕是难以招架。
饕餮直白得多,咧嘴笑了起来:“原来,你们在意的是这种事啊?”
太后佯作平静道:“这只是天家必须维持体面的……古老习俗。”
体面?混沌一言不发,此刻却突然笑了起来,魔情的部下里,他和莫耶知道谢太后的过去,饕餮并不知悉,但他觉得这些人族实在是滑稽得很。
谢明璋面对这些魔类,也不很自在,他们的漠然让她莫名有种被看穿底细的感觉。她年少时与情郎私奔,在宫外嫁人,不料被父兄夺回,在闺中关了半年,在身为元后的长姐丧期之后入宫,成为一个心有挚爱、还大她十几岁的中年天子的继室,与意中人短暂的姻缘失之交臂,从此带上了假面,将自己的真心隐藏起来。
她自己都不遵闺训,却需要依循世间的法则,决定沈纨的去留。
“殿下请回吧。”魔情这时终于发话,但语气很是冷漠:“若真的做过什么,她应当早就没命了。”
这些魔物邪气逼人,寿数更是超越两位道域来的前辈,或许,在他们的眼中,凡间的有寿之人,只是看不上眼的俗物罢了。
谢太后冷静下来,以极克制的语气再次致谢,然后回到了萧誉身旁。
沈纨正在小皇帝和太衡身旁,太衡正提及军务,需要她解释的事情并不多,只缄默地站在一旁,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突然,她好像看到了一点星光,仿佛有一滴银色的露珠滴入全然墨黑的世界。
然后她听到了——有人在向她告别。
这种体验非常奇妙,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好像声音是同时出现的,却又能各自分辨清楚,饕餮和混沌对她说:
【再会了,沈姑娘。】
“你们要走了?”
【我等在人间诸事已了,保重。】
当前外人甚多,她在名分上又是萧誉的妃嫔,真天子就在跟前,她无法做出太过熟稔的态度,只能以略为生分甚至生硬的语气道:“诸位对我朝的帮助,如月感激不尽,在此谢过,祈愿诸位一路平安……”
似是听到一声叹息,沈纨突然住了口,随后魔公子的声音传入她脑海:【你那眼疾,并非一朝一夕能治好,未来夜族会来寻你,相信他们,他们会助你重获光明。】
她想起公子曾经带她去过的,那常夜的,却总是银光闪烁的神秘山谷,她在那里眼睛是可以看得见的。和魔族只有一年的短暂因缘,分别在即,多少有些伤怀,但想到尚有个美丽而奇妙的世界在等她,内心竟然又生出些微妙的期待。
灵魂好像突然被撞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她突然感觉到,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面前,弯腰抱住了她……她的灵魂,声音也仿佛就在她耳边发出,暧昧又缠绵:
【如月,再见。】
太衡察觉到她的异常,却看不出他们所忌惮的魔物还有这般玩法,出言关心道:“沈姑娘怎么了?可是觉得不舒服。”
奇特的抱拥如雾气一般散去,她有种感觉,公子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她红着面颊摇了摇头:“无事,陛下如何了?”
太玄这时撤下了园中的结界屏障,御花园外静候的宫人进来,见此前好端端的天子突然变得很是虚弱,惊慌不已,太后命众人将萧誉送回徽元殿静养。
“殿下若是忧心天子,不妨先过去吧。”太衡道:“有我师侄洛书在此,也会将沈姑娘好生送回她的宫室。”
“这孩子住在棠华宫,有劳诸位了。”
“棠华?”太衡若有所思地重复,像是想起什么旧事。
“是镇国长公主当年的居所,前辈对此可还有印象?”
太衡神色突然有些伤怀:“细观之下,沈姑娘的眉眼的确和阿蘅有些相似,我离开人世时,阿蘅的年纪还十分幼小。”
镇国长公主,闺名萧蘅,乃是沈纨的曾外祖母,也是太衡的亲侄女,公主活到八十多岁,因女儿先她而去受到刺激,不久后也随之而去。谢明璋自记事起,深居简出的镇国公主就已上了年纪,而公主的叔父,那不到二十就离开了尘世的赵王,如今依旧长身玉立,道骨仙风,青衣墨发,一派天人之相。
“前辈若是思及旧人,如月是公主后人,应会记得不少公主晚年的事。”谢太后挂心萧誉,叮嘱沈纨不可怠慢尊长,同宫人一道离开了。
此前在并州总是处于多事之秋,太衡每日多有军务,今日真正有机会可以叙旧,沈纨不仅提及自己的外曾祖母,还有外祖母之事,两位贵主一生还算顺遂,都是喜好骑射,性情爽利的女子,只是到了她母亲这辈,性情陡然柔婉下来,喜好琴棋书画,她性格更像母亲,一丝武学底子也无。
“惭愧,公主婆婆早年有一把短剑乃是圣武皇帝所赐,她传给了外婆,外婆又给了母亲,到了如今,也仅有收藏之用了。”
她听到洛书在旁笑道:“会琴棋书画也很好啊,我就很羡慕会弹琴作画的,哪怕是在道域,也并非所有人都擅武。”
正聊得投契,沈纨突然感到身魂一震,仿佛一道闪电直劈入脑中,公子的身影陡然浮现,她猛地扑倒在面前的石案前,太衡等人大惊,正欲反应,天地间突然暗下来,风云骤起,他抬起头,不知何时翻涌起漫天的乌云,竟将太阳遮掩,天空隐约地好似撕开一道裂口,从中出现了一只蝎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别情
天色猛然黯淡下来, 妖风大起,天空撕开的裂缝中滚着雷电,沈纨觉得眼前好像有一片迷雾被拨开,她看到公子的背影, 以及一些魔将, 认识的不认识的, 分列两旁,饕餮和混沌的样子变了,混沌的身体更加模糊,仿佛一团若隐若现的黑雾, 饕餮的气质更加粗野, 长长的乱发肆意地乱翘,魔纹爬到脸上, 两对狰狞的犄角一对向前一对向后长, 令他的身体看起来更为高大。
她伏在石桌上,神智逐渐被侵蚀,喃喃道:“主君……主君……不要抛下我……”
体内的魔息受到扰动, 一心要跟从魔主, 她跳起来就往前追, 太衡和太玄察觉到异常,同时出手按住她的肩膀:“沈姑娘不可!。”
沈纨试图甩开二人,面对两个修为高的前辈,又岂有这般容易, 她突然转过身去, 朝太衡劈头盖脸就打。
太衡侧身避开,扣住她脉门,察觉到她浑身魔气, 内息紊乱,以至纯的内家功法试图弹压,阻止那些霸道的魔气继续侵蚀她,瞬间至正至邪的两股气息相互冲撞,她本无修为,现在却表现出那些魔修的入魔之态,太衡扣住她的手腕不放,试图将她身上那股邪气压制下去,他冒险以内息再逼一把,沈纨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她身体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太衡出手扶住,有血迹溅到他衣角上。
沈纨依旧觉得浑身无力,甚至晕头转向,但神智却陡然清明起来,她抬眼见到天穹上的裂隙,翻滚的乌云间,一只巨蝎的影子隐入其中,那些魔族全部离开了。
她……她能看见了。
公子一走她就复明,但到底还是没见上一面,最后只看见了消失的蝎影。
随着风雷止息,暗云也渐次散开,沈纨茫然四顾,见到身畔有一位身着道袍的青年剑客,她此前借由混沌之眼见过太衡,现在近处观之,他生得的确十分俊朗,他身后有三人,其中一人满头银丝,竟也是青年人的样貌,只有气质较之太衡显得更沉稳一些,他身旁那看着更年轻些的男女,应该就算太玄的徒儿了。
太玄瞧见她的眼神:“沈姑娘,莫非……你看得见了?”
她疲倦得说一时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太衡再探她脉息,神色却愈发凝重,道家功体强行冲破封闭她五感的魔息,复明是可喜的结果,但伤势却变得愈发复杂。
这又让宫人受到第二重惊吓,半个时辰前,天子御体忽然不适,用轿子抬回了帝寝,没想到才一会儿不见,沈婕妤也站不起来了。
连着几日,沈纨和萧誉各自静养,他们的伤势御医治不了,更不能公开实情,只能托与太衡等人。
太后在萧誉静养期间送别了两个故人,高觉和凤鸣本为信义而至京城,又为了早年的旧情多留了几个月,在兵变中屡次保护了谢明璋,如今也到了离去之时。
天子之母身份贵重,一路有禁军随行,直到京郊的渡口附近,才停下来道别,太后无法离开禁军视线,只能借由高大的马车,隔出一点视觉的死角,偷得短暂的时间,向昔年的旧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