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一阵死寂,随即沈纨听到太衡沉声唤守在园外的宫人,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去请陛下过来。”
魔情踏进园中,见太后神色铁青,太衡面色尴尬,沈纨神情微妙,太玄真人欲言又止,河图洛书似笑非笑,感觉应不是什么噩耗,但列位的表情的确颇为……难以言说。
“前辈和母后有何要事?”
“皇帝来的路上可见到周王世子了?”
“扯了只小雀鸟的翅膀,被乳母阻止了,如今正哭闹得厉害。”
此前因天子年幼,谢太后曾临朝数年,如今已经还政,但她眼下铁了心定要讨个说法:“孤近日听闻消息,百官有意上书,重开选秀。”她扬起下巴问道:“皇儿近日身体调养得如何了?”
听话听音,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沈纨不语,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底细,只有太后还蒙在鼓里。
太后看着他继续道:“孤知你欲立周王为皇太叔,但此举在本朝并无先例,殿下本人亦无此志,若你未来果真无嗣,你可觉得,赵王殿下乃是继任的不二人选?”
原来是这件事。
魔情微笑道:“儿臣也觉得很是合适。”
太衡真人终于忍不住了,打断道:“闲话少叙,差不多该让太后殿下知道真相了吧?”
魔情原已做好准备,近日就会向太后坦明真相,没想到摊牌的时机来得猝不及防,今日众人齐聚,他不禁叹道:“也罢。”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遂转身吩咐宫人:“把朕去年至今的脉案都呈过来。”
宫人闻言,躬身领命,未几将天子脉案奉置于太后身旁的青石案上,魔情抬手屏退众人,对太玄和太衡真人道:“两位道长,做点什么吧,闲杂人等多了可不好。”
太玄真人与太衡真人蹙眉,神情对他很是不信赖,魔情又道:“二位不愿,让我的人来也不是不可以。”
那可不行,太衡与太玄交换眼神,各自取下拂尘施展,御花园四周流光闪动,似有无形之壁升起,将一切外界杂音闲人等尽数隔绝。
他拾起脉案,随意翻动了一下,扬唇笑道:“母后,或者现在该叫殿下好些,现在有两则好消息,一则坏消息,要先听哪个?”
太后沉声道:“誉儿,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如今山河渐定,这坏消息,也算不得什么了。好消息是:这脉案是假的,萧家未必就绝嗣。”
“你是说,这脉案是胡写的?”
“算是吧。”
“你……怎能以此事顽笑?!”
“坏消息是……”魔情轻触脸庞上半部,身影忽如起了涟漪的水中倒影,露出高大英挺的本相,这是他真正本相,而非此前半透明的神魂,魔域至高一族的魔主现身,太衡太玄布下的屏障都不安地晃动起来,连那日光在那一瞬间似乎都有所黯淡。
他依然带着半副面具,不轻易露出面容,却依然能看到堪称完美的线条轮廓,语气冷寒,颇为傲慢:“我非汝子萧誉,但他尚在人世,这应算是另一则好消息。”
太后见到一个高出天子甚多,墨发玄衣的青年,有过人的美貌和超越常人的身高,但气质实在是太不似人,她声音颤抖:“你……你是何人?!竟敢假冒天子?”
太衡此时终于出言:“殿下稍安勿躁,圣上无事,但此中曲折,乃是个很长的故事。”
“此事始于两年前的春蒐,我在郊野遇上汝子萧誉,他当初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诛杀刺客,我彼时伤重,亟需自保,汝儿故招此一劫,可他运气甚好,竟魂魄不散,如今正是各归其位之时,如今社稷再平,我助你等铲除世家,两相扯平,太后可要一见萧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此时才察觉,她身边的沈纨,还有周遭的所有人,毫无讶异之态,她颤声道:“难道,你们都知道?”
“殿下所熟悉的尘世之外,有诸多世界,素来不相涉,既产生纠葛,我族离开前,少不得要向殿下交代一二。那么殿下,随我来见萧誉吧。”
“他现在在何处?”
魔情抬头,此时天色清明,薄云浮动,一轮微光隐于晴空:“在天上呢,请来吧。”
沈纨感到魔情趋近她面前:“你也随我来。”
太衡和太玄真人正想迈步,园中光芒一闪,饕餮与混沌出现,拦住二人。
太后自然认识两位魔将,如今见他们在一瞬间现身,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们:“你们……”
“是我的部下,请吧,殿下。”
混沌直言道:“蓝月幽阁非诸位能进,两位道长在此地暂候。”
太玄真人去摸拂尘,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事已至此,何差这一时半刻?我要他们的性命有什么用?”魔情转过身,带走了沈纨和太后。
萧誉在蓝月幽阁的这些日子,他看到魔将来来去去,对他不怎么理会,也无伤害之意,甚至在不久前将他肉身归还,魂魄归位而又侥幸未死,萧誉虚弱了多日,如今尚在恢复中。
在此期间,唯一能说上话的,也只有时不时见面的沈家姑娘。
幽阁内忽然现异状,有三人现身,他最先看到了沈纨,刚想到她就出现了,而她身旁的女子一见到他便冲上前来。
“誉儿!”谢太后情绪激动,上前来抱住他。
“母后?!你怎么会在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蝎王退隐
谢太后细细地端详萧誉, 心痛不已:“誉儿,你过去这一年都是怎么过的呀?”母子连心,血浓于水,直到萧誉近在眼前, 她才意识到, 自去年春蒐以后, 皇帝性情异变并非错觉。
萧誉亦向母亲简述自己流落魔界的原因,去年春蒐,他和禁军在猎场遇到负伤的魔情公子,禁军视他为刺客, 欲当场格杀, 没想到刺目的白光一闪,他的魂魄反被挤了出去, 本以为流落黄泉, 孤魂无所依,直到很久以后才知世间有魔域那般存在。
他的魂魄后来被一个蜘蛛女妖扣下,日夜号泣主君之亡, 因魂魄被拘, 他清醒的时候并不多, 直到一日,又来一奇特女子,辗转引他至此间,此后隔三岔五会见到礼部的沈郎中之女, 才慢慢地开始知悉这一年来的人间事。
尚有许多事萧誉知道得不详尽, 太后细问起来,沈纨就会在旁解释,谢明璋默然听着, 忽问她:“你知悉真相多久了?”
“自去年宫变,便知公子身份。”
“你们……竟然骗了孤那么久。”
沈纨慌忙跪下请罪:“妾欺瞒太后,实在愧疚。”
一直在旁不做声的魔情忽道:“起来,这里是我的地盘,没那规矩。”
沈纨尴尬地没敢动,公子眼中不见凡人,她可是要需要在这世间继续生活的,面前是齐室的天子和太后,她岂敢无礼,但萧誉也很快道:“你起来吧。”她才敢起身并低头谢恩。
蓝月并非叙旧之地,至此魔族是当真把天子归还了,只是萧誉尚有些虚弱,这些,自有太衡真人操心。
谢太后搀着萧誉起身,差不多可以离开了,沈纨扶着身后的玉案,摸索到一物,左右摇晃,好像是个葫芦。
“还有这个,”魔情也瞧见了她手边的物件:“人参娃娃,此物对太后意义非凡,现在物归原主。”
蓝月幽阁里四个人,三个人知悉内情,沈纨和魔情皆缄默,谢太后起初送出人参娃娃本有祝福之意,却同她失之交臂的姻缘那般,一片心意全然错付,她被触及旧事,心事重重地接过,默然不语。
御花园里,魔将和来自道域的高人依旧处于紧张的对峙,这时太后带着萧誉顺利归来。
真天子终于现身,太玄和太衡真人见了,面上不由得一凛。太衡真人走上前来,检查萧誉体况,萧誉已知他的身份,语气也很恭敬:“晚辈见过叔祖。”
母子团聚,萧誉尚有些虚弱,道域众人在尚在查看他状况,沈纨由魔情带回御花园,此刻也只是站在一旁,突然听到身边有很轻的话音,公子好像以魔语说了些什么。
“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不是现在,但在人间诸事将尽,快了。”
太后突然从人群中出来,和太玄的徒儿洛书说了几句话,二人一同来到魔情面前,她长期将他视为己子,也仅见过饕餮和混沌几面,不曾细心留意,如今知悉身份,面对着三个身量甚高,又极具压迫感的魔族,内心不安。至于洛书,她本就来自道域,见到三个在魔域位阶至高的魔族,神色更是忌惮。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孤是特意来致谢的,吾儿安然回归,孤没什么可抱怨的,徐氏之乱得以平定,也有赖于诸位相助,谢明璋在此谢过。”
“各取所需罢了,殿下不必如此客气。”魔情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明璋转而对沈纨道:“如月,两位前辈尚有许多事不曾明了,你到誉儿身边去,协助他向前辈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