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舒本是不耐烦抬头,见是看着他长大的余叔,就收了收脸上的情绪:“没事儿余叔,刚才跟朋友打电话呢,我坐会儿再走。”
余原闻言点点头,又靠在门框上跟他闲聊,把话题转到了家常上:“哎天舒,你生日快到了,你爸……今年回来陪你过吗?”
“不知道,看他在加拿大那边的项目忙不忙吧,忙的话就不回了。”楚天舒实话实说。
话说完,又想起刚才那个女孩。
脸还带着点未脱的婴儿肥,冒犯到她也软乎乎地说没事。可说起弟弟就严肃的不行,语气又认真又笃定。明明自己也还是个没踏出大学校园的小孩,却硬撑着一副大人模样,要给弟弟谋划前程。
楚天舒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余原一听这话,还以为他是悲春伤秋,赶紧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舒啊……你也别怨你爸,你妈走得早,他一个人管着那么大的公司,也是太忙抽不开身……但他还是疼你的,你看这一整条寻屿路的地产,不都早早写你名下了吗?”
楚天舒听完,对着余原笑了笑:“谈不上怨谁……就是刚才听见有个人给弟弟谋划,突然有点感慨……要是当年我妈生我的时候没遭那么大罪去世,要是我也有个姐姐管着我,是不是家里也能热闹点,不像现在这样空落落的。”
余原听他说完,心里头难免又转着圈想那件事。
楚父跟楚天舒的妈妈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从小就认准了她一个,算得上是圈子里数得着的伉俪情深。
可老天就是这么爱捉弄人,让楚父的房地产事业在婚后登峰造极,代价却是永远失去爱人。
楚天舒的妈妈难产而死后,楚父就没法好好面对楚天舒,从小就很少管他,托着这个名家教育那个亲戚照顾,给的报酬够普通人活一辈子。
从小到大,楚天舒只要是开说想要什么,一条信息过去,最迟第二天东西就能安安稳稳摆在床头。十二岁说想要玩音乐去当练习生,十八岁说要闯娱乐圈,楚父也是二话不说,要资源砸资源要人脉找人脉,只一样——就是尽量不跟他见面,一年到头吃上三次饭都算多的。
该给的都给足了,路也铺得平平整整送到脚边,倒是真应了那句“为之计深远”。可这到底算不算是“爱子”呢?谁也说不清楚。
余原是看着楚天舒长大的,他知道这孩子性子不好,乖僻又叛逆,一点都不懂给别人留面子,可放在他这身世里,能长成现在这样,已经算懂事得过分了。他叹了气,顺着楚天舒刚才的话安慰:“独生子是有点孤单……不过独生子也有独生子的好啊,没人跟你抢家产,所有心思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
余原又开始絮絮叨叨数着独生子的好处,来来去去都是这套安慰人的说辞,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钱”字,好像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
楚天舒懒得戳破,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抓了桌上的车钥匙道别,转身往门外走,完全没想起椅背上还搭着他的外套。
走到街树荫下,他摸出兜里的电子烟咬上,按了两下开关,薄荷烟味漫开,却突然没了抽的兴致,又拔下来揣回兜里。
抬手压低了帽沿,又把罩往上拉了拉,只留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两边的商铺都是他名下的,招牌晃着明亮的灯,他看得久了也没什么感觉,直到路过那家开了好几年的穿孔店,脚步才停了下来。
玻璃门开着,冷空调的风顺着吹出来,里面挤着各式各样年轻小孩——叛逆的高中生偷偷攒钱来打唇钉,怕被发现藏在嘴角内侧。刚分手的女生一刀一划给自己打了锁骨钉,说要跟过去做个了断。还有玩机车的小伙子,挽着裤脚要在脚踝钉一串银环,说这样踩油门的时候都有风唱歌。
一个个年轻人带着特有的迷茫,攥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刺激,好像在身上打个洞再塞上,就能把心里空落落的那块给填满。
他转了个弯,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刚进咖啡店点了单,余原就攥着外套喊着追过来了。进店门时太匆忙,还从袋掉出一张照片。他捡起来吹了吹灰,眯着眼睛问:“哎天舒……这照片上的姑娘看着挺面生,你女朋友啊?这大眼睛,长得可真俊。”
楚天舒盯着咖啡小票,头都没抬:“叔,我哪来的女朋友。”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接过照片低头一看,是刚才在暗房里拍的那张乌龙照。
照片上的女孩被吓了一跳,微微皱着眉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懵懵懂懂的水汽,穿最简单的搭配,胸前垂两缕半编的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清丽,乖得不像话。而银白挑染的楚天舒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将半个身子贴过去,一脸钉子和邪气。
楚天舒把照片递回给余原,不甚在意:“刚才认错人拍错的,一个小误会,扔了就行。”
“叔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呢……”余原笑着打趣,又把照片揣回,“那行,我去扔垃圾桶。”
服务员把做好的冰美式递过来。
余原走出去,手都都往门的垃圾桶伸了,突然又听见楚天舒叫自己:“叔!”
余原回过头。
“……别扔了,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白加道 【1k营养
香港, 太平山顶,白加道老宅。
沈从谦推开车门,风裹着草木香吹过来, 掀开他衬衫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淡青色的旧疤痕。
抬眼望去,整个香港的楼宇都匍匐脚下。
抬头望去, 无垠透亮的钴蓝色, 云像扯碎的棉絮,一段段飘着。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原来站在这里, 比当年站在ICC楼顶看到的风景还要清楚。
一步步往里走,鞋底踩碎石板缝里长出的野草野花。
那些埋在心底的记忆顺着脚边的风漫上来,慢慢浮现在眼前。
十岁那年,台风天刮得整个香港都在沉睡,暴雨劈头盖脸浇下来, 母亲把他扔在这扇铁门前, 逼他跪在湿冷的石板上, 教他一遍一遍喊“父亲”,说只要喊开了门,就能过好日子了。
雨浇得眼睛都睁不开,跪久了腿都麻得失去了知觉, 攥着被雨水泡烂的衣角,一遍一遍扯着嗓子喊, 声音哑得像破锣。
“父亲!父亲!您开开门吧!”
喊了整整三个小时,眼前这扇厚重的雕花铁门就那样紧紧闭着,连一条缝都没开过。
回头看,母亲坐在刚勾搭上的男人的车里, 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里面,冷眼旁观自己跪在这里,像看着一件等着卖个好价钱的货物。
可现在,走到跟前,还没抬手碰铜把手,厚重的雕花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老管家方叔穿着笔挺的黑色管家服,弯着腰站在门侧,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开口就是故作亲昵的熟稔:“小五,老爷可算等到你回来啦。”
沈从谦没应声,抬步跨过门槛,屈辱的、隐痛的目光攫过庭院内每一处风物——修剪得齐整的冷季型草坪,中央摆着汉白玉的喷水池,池里蹲着一对石雕天鹅。鹅卵石步道两侧种着几棵百年罗汉松,枝桠盘虬卧龙,连路边的汀石都是从苏杭运来的太湖石。正屋侧面修了玻璃顶的温室花房,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满了进口的热带兰。
原来只是这些啊……
原来就是这些阿谀奉承、堆金砌银的摆设啊,那年在暴雨里跪着喊到嗓子哑、烧到昏迷也不肯对自己打开的大门,里头装着的,也不过就是这些没用的东西啊。
沈从谦一路走一路看,全程没搭理方管家那声自作多情的“小五”,他大概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收了那套认亲的架势,换了个更恭敬的称呼:“少爷,您慢点走,要不要先去客厅喝杯茶?”
沈从谦这才瞥了方管家一眼。
他大概以为自己年纪小,早把当年的事忘干净了。
那雨夜他跪到腿软,撑着墙想站起来,是方管家开了一条门缝,抬起一脚就踹在他胸口,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下去,后背摔得全是血。
“小野种也敢往沈家门里闯?”
怎么会忘?
沈从谦停在喷水池边上,伸手捻了一片落在池边的绣球,指尖轻轻一揉,娇嫩的花瓣就碎成了渣,他头也没回:“不用了,我自己逛。你忙你的,不用跟着我。”
他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两个小时,慢悠悠地逛整座宅子,从地下室的酒窖走到顶楼的露台,每一个角落都摸了一遍。
方管家不敢跟太近,只远远地站在走廊拐角和沈矩的秘书房睿压低声音聊天,惴惴不安:“房秘书,你说小五……他不会还记恨当年那档子事吧?当年真不是我想那样,当时老爷睡下了,住在这儿蓝小姐说只要把那小崽子踹走,就给我……我那时候也是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