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_浓情【完结】(175)

  沈从谦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跟在沈矩身后往里走。

  阿姨们在门厅里探头探脑,管家站在偏厅的阴影里擦一樽花瓶。每一个人都在等,但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各不相同,有的人在看热闹,有的人在心里落井下石,还有的人在默默盘算着这事过后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

  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那孩子今夜躺在哪里、冷不冷、怕不怕。没有一个人真正为他的死活担心,除了他的生身母亲。

  如果她也不闹不喊,如果她也装作若无其事地回房睡美容觉,那她丈夫只会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他就真的没救了。

  所以她只能疯,只能闹,只能把这座光鲜亮丽的宅子掀个底朝天,只有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这群冷血的食肉动物才会愿意动一动他们金贵的手指,给她的孩子一条活路。

  沈矩径直上了二楼,沈从谦跟在后面,刚踏上第三级台阶,白翡就快步跟了过来。她不敢拦沈矩,只能在沈从谦踏上第五级台阶的时候,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从谦停下脚步,见沈矩已经走远,这才压低声音:“恺撒没事,但现在回不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现在回不来?”白翡急切追问,“他受伤了吗?是不是、是不是缺胳膊少腿了?”

  声音越来越尖,几乎快要压不住。

  沈从谦猛地甩开手,指了指她:“你别给我乱搞幺蛾子,安分守己等着,要不然恺撒就真的回不来了。”

  说完,他没等白翡回话,就上楼往书房去了。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沈矩正背对着他站在黑檀木的文件柜前,手指在一排卷宗上缓缓滑过。

  沈从谦没出声,径直走向靠墙的那台恒温保湿柜,指纹锁“嘀”一声轻响,柜门弹开,冷白灯光亮起,里头是几排雪松木盒。

  他取出最里面那只,盒子不大,表面没有任何花哨的印刷,只有深色的木纹和岁月的包浆,浑然天成的质感。

  掀开盒盖,内侧烙着一枚小小的烫金家族徽章,底下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西班牙雪松木片,六支高希霸贝伊可静静躺在里面,每一支的滤纸上都印着独一无二的古巴特供编号。

  他从工具盒里抽出大卫杜夫的那柄银色双刃雪茄剪,熟练地旋下茄帽,又拿起一根雪松木划燃,等火苗稳定下来,才开始转动着手中的雪茄,让火焰均匀地舔舐茄脚,看那层薄薄的茄衣在火光下逐渐泛出油润的光泽。

  橘红色的光在沉敛的眉眼间跳动,眸中亦有火焰翻涌。

  直到雪茄端口均匀地燃起一圈灰白色的炭火,他才抬起头。

  沈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牛皮总裁椅上,面前摊开了几份文件,正看着他。

  沈从谦举着那支烧好的高希霸走过去,在书桌前一步的距离停住,双手递过去:“爸,您今天辛苦了,抽支茄缓缓神。”

  沈矩伸手接过雪茄抬手吸了一口,又看了他一眼:“我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从谦闻言笑了笑:“其实这才是我真心的样子,我知道您疼我,也想好好孝敬您。”

  沈矩没再说什么,只把雪茄重新叼进嘴里,低头翻了一页文件,“信托的安排,你都清楚了吧。”

  沈从谦平淡地应了一声:“清楚。”

  沈矩又翻了一页,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给你百分之一,有没有异议?”

  “没有。”沈从谦吞下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食道生疼,面上却不显分毫,甚至还弯了弯嘴角,“我想您肯定是为了锻炼我,不想让我跟其他兄弟似的,觉得后半辈子有保障了就躺平混日子。您给我百分之一,是想让我知道想要更多就得自己来挣。”

  “你倒是看得开。”

  “不然呢?”沈从谦迎上他的目光,“我拥有什么,就接纳什么,就歌颂什么。要是整天在那儿自怨自艾,我也走不到今天,连这百分之一都摸不到。”

  沈矩听着听着,忽然笑了,眉眼舒展。

  “我说了,你最像我。”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灰,“当年你爷爷在一屋子儿孙里面,也是最不喜欢我。觉得我冷血、功利,成不了大器。我开局也是一手烂牌,最后又如何呢?”

  沈矩能说出这种掏心窝的话真是破天荒了。

  沈从谦打算顺藤摸瓜,全拣他喜欢的说,把他哄开心了再顺势提恺撒的事。

  为了能说到他心坎上,沈从谦又思索了一下上一辈的盘根错节。

  比起爷爷那一辈遍地开花的风流债和满天飞的子嗣,沈矩这一辈子都算收敛了。

  外人看他前前后后有过四五段情缘,从正妻到外室,从名门闺秀到香港第一美人,茶余饭后议论起来总说他风流成性。可放在沈家的祖谱里,这点数目根本就不够看。

  爷爷沈映辉,明媒正娶的就摆了五个在祖祠里,暗地里还有多少个养在外头连姓都不能改的,怕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沈矩在兄弟里排老三,上面有大伯、二伯,下面还有四叔、五叔、六叔、七叔,再加上散落在各房头下的姑姑们,整个沈家的分支庞大得惊人。

  如今这些血脉散落世界各地,有人早早看清形势,带着家产移民定居海外。有人留在香港,守着商铺和宅邸,只等每年按时分红。还有一批脑子活络的,趁着改革开放扎根大陆,借着政策东风把资产越滚越大。偌大一个家族,看着烈火烹油,实则人心分散、各有算盘。

  也正因资产牵扯太广,半隐集团从来不是单一的酒店企业。

  它藏在电视新闻里偶尔闪过的豪奢酒店、度假村和滨海物业之下,真正的命脉则是香港核心地段的地皮储备、旧城改造项目的批文、大湾区沿线一宗宗低调的土地并购。

  酒店这种慢回报的子产业,说到底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块金字招牌,既用来稳住上市公司的市值,又能应付董事会和投资者,最后还能当给上面递投名状的门面,做给谁看,大家心里都清楚。

  “爸,我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沈从谦挑拣完局势,专往沈矩心坎上说,“爷爷当年为了平衡,把股份拆得七零八落分给各位叔伯,他们加起来凑出来的份额已经够掀翻半张桌子了。您现在想把股权重新收拢回来,可他们各自有人脉有靠山,谁都不肯轻易松嘴。这些年您一个人扛着集团,还要应付这些无耻之徒,真是辛苦了。”

  沈矩默不作声抽着雪茄,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我看重你。你大哥手里有天娱公司,徐家也能给他撑腰,生来什么都不缺,自然没什么动力往前冲。你二哥只知道埋头做学问,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指望不上。你三哥……整天跟个二百五似的,顶着个戏子的名头在外面招摇。只有你跟我当年一样,一无所有,也冲劲最大。白礁湾那个项目你做得稳,亚太区这一圈酒店你也统筹得井井有条,我心里有数。集团以后的发展,我有意让你接手。”

  沈从谦不动声色地消化了几秒,扯回正题:“那恺撒呢?您把那么多资源倾斜在他身上,我以为您属意的是他。”

  “他又不是我亲生的。”沈矩伸手将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沈从谦低头看去,封面上印着一行中英双语的烫金字样,是一家名为“屿海”的野生动植物保育慈善基金会的全套注册材料。注册日期在去年年底,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沈从谦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受益人分配条款列得很清楚,信托里那两成的资产是分给其他几个兄弟的,而真正核心的八成资产则全部装进了这家基金会里,给沈矩真正属意的接班人。

  他当然清楚海外资产跨代交接的风险,部分辖区会扣除资产的50%以作税收。

  他玩的这套,也是不少手握海外资产的豪门惯用的手段。设立私人基金会,让自己的儿子接任主理人,只要每年举办几场公益募资做做慈善,就可以将遗产化名为内部资金随意免税调度。

  “信托我只给你百分之一的份额,是故意激你的。”沈矩把雪茄重新叼进嘴里,吸了一口,“我本来想着,你为了抢这块家产,肯定会急着找门路联姻,拉靠山,早早培植好自己的势力,回头跟那帮兄弟争个你死我活。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不过我这儿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为什么先把你大哥搞进去了,没先对占比最多的恺撒动手呢?”

  沈从谦合上那份基金会文件,心中那些零零散散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整张完整的图。

  原来是要一箭双雕。

  既激他往上走,把他磨成能扛事的继承人,又能借他的手,名正言顺除掉恺撒,连脏水都泼得干净。

  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恺撒活着分到沈家的一分钱。他装了大半年的慈父模样,带着恺撒去马会、去游艇会、在人前牵着那小孩的手笑得和煦如春风的那些画面,不过都是演给白翡看的戏码,暂且哄着失而复得的老婆开心,可实际上,他心里那根刺从来就没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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