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谦翻完最后一页合作草案,半天没听见人说话,略带疑惑地抬了头。
从她僵住的背影,到何处风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惊讶和松动,一丝不漏全收进了眼底。
他把草案一合,想看他们能对视多久。
三十秒过去,没人动。
哟。
还是郎有情妾有意啊。
原本中间隔了一道他亲手劈开的银河,如今不知在谁在暗地里牵线,竟又有鹊桥暗渡的苗头了。
有道锐利又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几乎要烧毁衣物、烫穿皮肤。
姜稚鱼一个激灵回过神,赶紧扭头看向沈从谦:“你们……你们聊正事吧,我刚好想起来还要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就先出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逃离这间办公室。
可还没摸到门,胳膊就被拉住了。
何处风的五指扣在她纤细的小臂上,力道很重,姜稚鱼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甩了一下胳膊,可不等她回头质问,他就已经先松开了手。
姜稚鱼没懂他什么意思,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只好回头看沈从谦。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她脸上:“过来吧,都是老熟人了,等会谈完正事一起叙叙旧,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姜稚鱼心里一万个不想叙这个旧,何处风的态度固执古怪,沈从谦又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调调,夹在中间准没好事。
可刚要走出去又被何处风拽回,摆明了不让她走。
姜稚鱼索性谁都不理,转身走到茶海那头最远的软沙发坐下,摆好建水就开始给自己沏茶。
沈从谦收回目光,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钟绪。
这个新来的秘书什么都好,办事勤快效率也高,刚上任几天就能跟季莱之配合得严丝合缝,偏偏就是不知道那笔烂账。
沈从谦想着把联系技术团队的事交给他历练历练,他倒好,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把人请来了,一点没耽搁。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在桌面上不轻不重敲了两下,算是压下了心里那点不快,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何处风坐,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姜稚鱼在远处背对着他们,煮水,烫杯、投茶、注水,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好像真的只是来这儿喝杯茶看本书的。
沏好了茶,她翻开那本《爱的荒漠》,目光落在纸页上,可一个字也没读进脑子里去,耳朵倒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隔了一段距离飘过来的人声。
“……中部湾区那片白礁洲,潮间带的底栖生物群落结构已经出现明显的层级退化,要修复就不能只做表层植被恢复……”
清朗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和高中时在台上做优秀学生代表演讲时一模一样。
“……我们团队手里那套近海原位修复模型,在东海那边的示范区已经跑过两轮验证了,藻华和赤潮的抑制率比传统方案提高了将近40%,如果应用到白礁湾那块海岸线,连同底栖动物的再引入一起做,半年就能出初步监测数据,一年就能稳定住种群结构……”
“……生态园我们也有独家技术,去年刚拿的国家第三批EOD试点推荐名额,技术路线是部里直接批的……但海域基线如果过不了审,整片区域的生态银行指标就没办法入池,后续的碳汇交易和蓝色债券都发不出来……”
中间还插进秘书钟绪适时补充的声音。
“沈总,海洋生态修复这块,入库名录里排前三的团队,他们是唯一一家做过同纬度热带海域完整案例的。如果不用他们团队,生态园验收环节有任何一个指标拿不到优秀,整片项目就都拿不到后续批文。”
余下的话语嗡嗡揉成一团,海域监测、竣工备案、EOD配套指标,一个个名词零碎地撞进姜稚鱼的耳朵里,又飞快地从另一只耳朵散掉,什么都没留住。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嗡嗡声终于静了下来。
办公室的空气重新变得透明而安静,只剩下茶海上的电热水壶偶尔“咕”一声冒个泡。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姜稚鱼竟真的把那本《爱的荒漠》读进去了。
“他的不幸在于又见到了她,他本不应该再和她相遇。”
“十七年来,他不知不觉地点燃了自己的一切情欲以抵御玛丽亚。”
姜稚鱼坐在那里,俯首不动,再翻一页。
“她就在那儿,俯首不动。”
“他只需伸伸手,就可以把她拾起来,然后丢在一边,再拾起来。”
“可是,他刚一伸出手臂,玛丽亚就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远离了他。”
蜘蛛感应似的,姜稚鱼倏地抬起头来。
沈从谦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那边的谈话,正安安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姜稚鱼先开口:“谈完了?”
沈从谦没答话,只是继续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手里的书脊,又慢慢滑回她的眉眼。
姜稚鱼又下意识地往右边瞟了一眼。
何处风还在,正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翻一份红头项目文件。
这一眼,沈从谦几乎想起身把她的脸掐回来。
“以后要长期合作了,能天天见面,开心吗?”
姜稚鱼愣了一下,目光从何处风的背影上收回来,看向沈从谦,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开心?不开心?怎么说都不对。
钟绪恰到好处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文件,站在茶水区那头喊了一声:“沈总,文件都打印好了,您签完字我就可以传给法务复核了。”
沈从谦“嗯”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经过姜稚鱼面前时停了一步。
他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力道比抚摸还轻,可手型却像扇过来的。
“他刚才开门进来,你站在书架前愣着,往那儿看了三分钟,跟他四目相对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你心里在想什么?嗯?”
姜稚鱼喉咙发紧,声音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想。”
沈从谦弯了弯嘴角,收回手:“你最好是。”
他走后,姜稚鱼再也受不了了,攥着手里的包带子起身就走。
她拉开门的时候,屋里的三个男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沈从谦靠在沙发里,目光沉沉地缀在她身上;何处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视线从文件挪到她的背影;只有钟绪,手里抱着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精神抖擞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沈从谦,见他没发话留人,便尽职尽责地开口打破这奇怪的沉默:“沈总、何先生,是刚才合同里还有哪条有疑问吗?我这边可以马上联系法务调整。”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
钟绪也没察觉到不对,点了点头说“那我先去法务部复核了,预计半小时内返回”,便抱着文件退了出去,带上门,把偌大的空间留给两人。
沈从谦随手把笔放下,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翻着白浪的海岸线。
如果抛开他是姜稚鱼初恋这个身份,他确实得认,这个人挺有本事的。
不过一年时间,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摸透了海洋生态修复的整套门道,搭上了国家蓝色海湾试点项目的车,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坐在对面和他侃侃而谈,从学生身份丝滑地过渡到了资本的一侧,连气场都练得有模有样。
甚至,完全可以把他当作一个值得信任、值得欣赏的合作伙伴来看待,这个项目交给他的团队做,成功率能往上提好几个百分点。
但是,如果不了,也抛不开。
他们重逢那一刻的眼神、她站在书架前僵住的背影、那句“以后天天见面了开心吗”问出口时她躲闪的目光,怎么可能抛得开?
一年。把她留在身边才快一年。可他们在一起四年,算上没谈恋爱时一起长大的时光,足足十几年。那些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海边看日出的共同回忆,谁能当作无事发生?
何处风接了一通电话,并不避讳在场的人,里面隐约飘出一句“高中校友聚会”。
他听完简短应了几声,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回沈从谦身上:“沈总,合作愉快。合同复核就不必再看了,我相信您的为人。”
“为人”二字,咬得格外重。
“跟为人有什么关系?”沈从谦回头看他,“复核完毕双方再落笔,才是权责落定。别等到签完字、公章盖齐了,你再凭空追加什么附加条件,我只是为了自己放心。”
何处风边勾着笑意往门口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调侃:“附加条件?还能这么操作?”
“当然可以。”沈从谦走到办公桌旁抱臂,“事后临时抬价、索要股份、技术入股之外再要管理分红,各样变着法子加码的事,见得太多。”
何处风把手机揣回西装的衣兜,手插在裤袋里,本已经快要走到办公室门口,都碰到门把手了,听见这话却脚步一顿,手没松,只是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