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_浓情【完结】(128)

  她笑着就要上前来挽他的胳膊,沈从谦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董小姐,你请自重。”

  董曼淳长了张布偶猫似的脸,眼睛又黑又圆,眼尾微微挑上去,笑起来天真又狡黠,一点也没因为沈从谦这明显的排斥不高兴,反而笑得更甜了,歪着头往草坪那边指了指,那里铺着米白色的舞池,好几对男女正随着乐队的爵士乐慢慢晃,“我几个朋友都有男伴了,在那边跳舞呢,但是我落单找不到男伴哎,你能帮我个忙吗?就一首歌的时间。”

  “不能。”沈从谦背后就是花台,退无可退,在她快要贴上来的一瞬间往旁边利落地闪避一步,“董小姐,你再骚扰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董曼淳被他躲开,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撩了一下耳边的发:“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怎么到追你这儿,就变成一堵城墙了?”她眨了眨那双猫儿似的眼睛,“不跳舞,那你同意一下我的微信好友申请,我保证再不说上次那样的话了。”

  上月赛马会,这位董小姐坐在贵宾席惊鸿一瞥,回家就缠着董老爷子要了门道加了沈家小五,上来第一条消息就是“你长得好像我未来老公”,结果下一秒就被删了,害她哭着闹着要爹地给她挽尊。

  沈从谦看着她那张笑吟吟的脸,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董小姐,我都有孩子了,加了你,我老婆会打死我的。”

  董曼淳的笑容僵了一瞬,脸上的血色也微微褪了褪,但很快又缓过来:“哥哥,我爹地早就让人调查过你了,知道你的感情生活干净,他才撮合我们两个的,你怎么为了躲我什么瞎话都编呀?”

  “你也知道我在躲你?”沈从谦觉得她太不要脸了,说话也不留情面,“那说明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不过我可以再跟你说清楚一点,我结婚了有老婆,而且我很爱她,爱到连你爹那种人脉都查不到任何风声。”

  一向伶牙俐齿的董曼淳被他这番话说得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下一句。

  沈从谦扫了一圈宴会厅里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下巴朝几个方向抬了抬:“在场的都是黄金单身汉,来,我给你指。那个伍家二少,刚从伦敦商学院回来,去年拿了家族基金的操盘权。那个利家的大公子,上个月刚办完离婚手续,身家干干净净,身边也没新女伴。去吧,哪一个都比我通气,比我识趣。”

  董曼淳顺着沈从谦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定定看着他。

  那双圆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被激出来的亮芒,那是从小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的大小姐才有的好胜心。越难啃的骨头越要啃,越难拿的猎物越要猎到手。船王捧在手心养出来的小公主,看上什么人什么东西,就没有失手得不到的。

  董曼淳歪着脑袋,蛮不讲理:“要是我偏不去呢?我看了一圈,他们长得都没你好看。”

  “那我只好动手了。”沈从谦被她这句话弄得彻底没了耐心,面上那层薄薄的客气也收了起来,“你要是再往前凑继续骚扰我,我出于自卫出手打你,依照香港自卫法例,警方也不会追究我的责任,董小姐你自己想清楚。”

  董曼淳愣了一瞬,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不留情面,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也太不绅士了吧?”

  沈从谦面色如常:“多谢夸奖,我一向看人下菜碟。”说完他不再给她半分纠缠的机会,侧身一闪就顺着花台边的窄缝绕了出去,步履稳稳地汇入不远处攒动的人群,只留董曼淳一个人站在花台边,盯着他的背影发呆。

  十分钟后,沈从谦站在宴会厅西侧,端着冰香槟,与一位欧洲资本的代表聊着泛亚物流的航线布局,对方频频点头,显然对他的分析颇感兴趣。然而就在他侧身给对方指了指宴会厅墙上挂着的那幅东南亚航线图时,余光却瞥见两道身影正径直朝这个方向走来。

  冤家路窄。

  沈从尧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西装,臂弯里挽着岁澄。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鱼尾裙,裙身上缀着细密的珠片,走动间流光溢彩。

  沈从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与那位欧洲代表碰了碰杯,说了句“失陪”,便侧身打算绕开他们,就当没看见。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那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声音:“弟弟。”

  沈从谦转过身:“怎么?”

  沈从尧被沈矩叮嘱过,今天务必要缓和一下兄弟之间的关系,他往前走了半步,努力挤出笑意:“没事,就是刚才我看见你跟董家的小公主在那边说话,怎么没带人家去跳支舞?父亲也有意撮合你们俩,你也清楚,她家手里那条东南亚船运线,对你整合供应链资源帮衬不小。”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甚至带了几分长兄如父的关切姿态。

  “我有点不懂。董家的资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沈从谦并不给他面子,直言挑衅,“你要是喜欢,自己去约她啊。”

  岁澄笑着打圆场:“从谦,你哥他也是关心你,今天这样的场合,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何必说话这么冲呢,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好……”

  “你又是以什么姿态在管我的事?”沈从谦直接打断,将目光缓缓移向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一家人?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大嫂了?你确定我爸会让你过门?”

  岁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沈从尧的脸色也阴沉,揽着岁澄的手臂收紧了些,牙关紧咬,却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

  沈从谦这张嘴今天像是抹了毒,怼完天怼完地又怼空气,成功让眼前这对人吃了个闷亏,脸上都挂着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表情。

  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浑身低气压,完全是个和女朋友吵完架找不到出口的炮仗,谁撞上来都要炸一声。

  沈从尧今天本来心情就够差了,一个是沈从谦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私生子,成了比他还名正言顺的沈家少爷。另一个是,他心里不可言说的那根刺。

  那个女人又犯糊涂,跟他爸破镜重圆了,他身边这个岁澄再美再听话,也不过是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神似的替代品,越来越解不了他心头的相思。

  沈从尧也不再端那副好兄长的假面了:“你再得意有什么用?当年你爸你妈都不要你,现在也一样,你连那个新来的混血小子都不如。”

  沈从谦本来已经转身走人了,可后半句话还是顺着海风到了他的耳边。

  “现在爸忙不在家,你要不信,去他书房看看就知道了。看了你就不狂了。”

  宴会终于散了。

  车驶过浅水湾道,窗外是绵延不绝的海岸线,星光洒在蔚蓝的水面上,美得像梵高笔下的艺术品。

  车速不快不慢,海风吹得沈从谦胸口的绢花微微扬起。

  明明是一段很适合放空的安静路程,他脑海里却反复盘旋着一段古训——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

  是说水汽一样慢慢渗透进来的谗言,像伤口被反复撕开的诬告,不被影响,才叫真正的清醒。

  做生意如此,做人也是如此。最忌讳的就是听风就是雨,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都往心里倒。真正能掌大盘的人,心里自有一杆秤,旁人说什么都吹不动他分毫。

  车转弯的时候,光影晃了一下。沈从谦坐在后座,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将那些道理替换成了别的画面。

  是白翡怀里搂着恺撒,低头温柔地替那他整理衣领,声音柔和得在像唱摇篮曲。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自己,眼里的温柔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冰冰的嫌厌。

  画面又一转。是沈矩的书房,深色胡桃木的书桌后面,他坐在那张黑色皮质办公椅上,面上是一种复杂得让人解读不透的神色。有对他交出那份并购方案的满意,也有隐隐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防备。

  这个父亲,从来没有真正拥抱过自己,一次都没有。他的目光里有欣赏,有算计,有考量,但唯独没有那种父亲看儿子的舐犊之情。

  白天的不在意,像一层保护色,穿得自己都信了是真的无所谓。浑身竖起的刺也不是假的,不然怎么可能三句话就把沈从尧和岁澄堵得噎住。

  可此时此刻,在这段安静的车程里,在那些话和画面一遍遍回放之间,沈从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到底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是什么金刚不坏的圣体,也不是二十四小时不被情感操控的机器。他也会有某个瞬间,忽然钝一下。被人拿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沉,一下一下地敲在胸口同一个位置,闷闷地响。

  为什么这么尖锐?

  因为曾经的软没有带来好结果。

  要依古训所言,沈从谦本该听完沈从尧那句话就一笑而过,继续回住所处理明天的那份供应商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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